第111章 低头

陈小妹跟在后面，手心有点出汗：“要不要……缓一缓？刚刚那一出，他们肯定还在盯。”

陈志强回头看她：“你现在怕，等他们再找上门就不怕了？”

陈小妹被顶了一句，没再说话。

三个人往村东头走。

刘老三家在一排土房最里面。

院门虚掩着。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都说了，不关我事，你们非让我去。”

是刘老三的声音，压着火。

另一个声音更低：“让你去，是给你个说法，不然你那点账怎么说？”

院外三个人停了一下。

陈志强眉头一挑，压低声音：“听见没。”

陈娟没有停，直接推门进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两个人同时回头。

刘老三愣住了，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们——”

他旁边站着的是赵国梁。

他比刘老三反应快一点，目光扫过三人，神色没变，但眼底明显紧了一下。

“这么巧。”陈志强笑了一声，“正好都在。”

刘老三有点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来干什么？”

“来找你。”陈娟说。

她语气不高，但落得很稳。

院子里空气一下子紧了。

赵国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但没有走。

像是在等。

陈娟看着刘老三：“你今天早上说，丢了粮。”

刘老三脸一僵：“对。”

“那我问你一件事。”陈娟说，“你去年借的那袋粮，还了吗？”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瞬间安静。

连风都像停了一下。

刘老三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你说什么？”

陈志强在一旁轻轻“啧”了一声：“听不清？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刘老三眼神乱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赵国梁。

这个动作，太明显。

旁边已经有人在门口探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已经站了两三个。

赵国梁终于开口：“这是两回事。”

“是吗？”陈娟看着他，“那你说说，哪两回事。”

赵国梁语气压低：“你们今天来，是想把事情往哪边带？”

“往清楚了带。”陈娟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院子中间。

“他丢粮，是一回事。”

“他欠账，是另一回事。”

“但他拿着没还的账，跑去说别人拿了他的东西，这两件事，分得开吗？”

有人小声说：“还真有这回事？”

“去年借的吧……”

“好像一直没还……”

声音慢慢起来。

刘老三脸色越来越难看：“那是我跟他家的事，关你什么事？”

“你先来找我们的。”陈志强接了一句，“现在说不关？”

刘老三一噎，语气一下子急了：“我那是怀疑！”

“你怀疑可以。”陈娟说，“但你得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她看着他：“你现在说一句，你那袋粮，什么时候还。”

刘老三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我……我没说不还。”

“那你什么时候还。”陈娟继续问。

“我——”刘老三卡住了。

他又看向赵国梁。

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已经站到院子边上。

“说啊……”

“欠了就还……”

声音开始有点杂。

刘老三额头冒汗，语气也乱了：“我现在手里没粮……”

“那你今天早上来找我们的时候，怎么说得那么硬？”陈志强直接顶上去，“你那会儿不是挺有底气？”

这一下，刘老三彻底被顶住。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陈娟没有再逼他。

她转头看向赵国梁：“你刚才在外面说，让事情别闹大。”

“现在这个，算不算大？”

赵国梁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人群，又看了看刘老三。

脸色有点沉。

“你们这是故意的。”他说。

“不是故意。”陈娟说，“是你们先开的头。”

这句话落下来，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一下。

气氛开始转。

原本是他们被盯，现在变成有人开始盯刘老三。

有人低声说：“早上那出……有点不对劲啊。”

“像是故意找事……”

“这会儿说不清了……”

刘老三脸色发白，整个人站不稳似的：“我……我没想这么多……”

“那你想什么了？”陈志强问。

“我就是……”刘老三声音发虚，“我就是着急……”

“着急就往别人身上扣？”陈志强冷笑。

刘老三彻底说不出话。

院子里的空气压得很低。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从屋里冲出来。

是刘老三媳妇。

她一出来就喊：“你们干什么，围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她看见陈娟，眼神一下子变了：“又是你们！”

“嫂子，我们没动你家东西。”陈小妹赶紧说。

“谁说你们动没动！”她声音拔高，“你们现在这是来干嘛？翻旧账？”“是把话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那女人往前一步，“你们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

这话一出来，场面又要往另一边歪。

陈志强脸一沉：“你说清楚，我们做了什么。”

“你们——”她张口就要说。

陈娟抬手打断她。

“你要说，就先把你家的账说清楚。”她语气不高，但压住了场。

“他借的那袋粮，是不是还没还。”

那女人一下子愣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刘老三。

刘老三低着头，没说话。

“还真没还……”

“那还出来说别人……”

“这就说不过去了……”

声音一层一层起来。

刚才那种压在陈娟这边的气，一点点转过去。

赵国梁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沉。

“行了。”

他看着陈娟：“这件事，到这儿。”

“今天这件事。”他说，“各自回去。”

“那早上的事呢？”陈娟问。

赵国梁看着她，停了一秒：“他说错了。”

这句话一出来，刘老三猛地抬头：“我——”

赵国梁一个眼神压过去，他又闭了嘴。

院子里静了一下。

陈志强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就完了？”

“你还想怎样？”赵国梁看着他。

“至少一句道歉吧。”陈志强说。

刘老三脸色难看，嘴动了动，就是说不出来。

门口有人小声说：“说一句也不难……”

“是啊……”

气氛又顶了一点。

赵国梁脸色更沉。

他看了刘老三一眼：“说。”

刘老三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是我说错了。”

……

三个人刚走到半路，后头就传来脚步声。

“陈娟！你给我站住！”

声音又尖又急。

陈志强回头一看，脸立刻沉了：“她怎么追出来了。”

追上来的是刘老三媳妇。

她连围裙都没摘，跑得气喘吁吁，头发乱成一团，脸气得发红。

人还没到跟前，话已经砸过来了：“你今天什么意思？你们跑到我家，当着那么多人，把我家脸往地上踩！”

陈志强一听就火了：“你家脸是我们踩的？你男人一大早跑到我家门口，说我们偷东西，那会儿你怎么不说？”

“他那是着急！”刘老三媳妇声音拔高，“谁家丢了粮不急？”

“急就能乱咬人？”陈志强往前一步，“那我今天也着急，我是不是也能说你家偷了我家东西？”

“你——”

“够了。”陈娟开口。

她看着刘老三媳妇：“你追出来，不是为了说这些。”

刘老三媳妇一愣。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嘴硬：“我能为了什么？”

“你怕。”陈娟说。

这两个字一落，刘老三媳妇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我怕什么？”她立刻反驳，声音却没刚才那么硬了。

“怕别人以后都知道，你们家欠着账不还。”陈娟看着她，“怕以后谁再提起你家，不是丢粮，是赖账。”

旁边已经有人停下来看。

刚才从刘家出来的人，走得慢的，这会儿都站住了。

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嘴上不说，耳朵都竖着。

刘老三媳妇脸涨得通红：“谁赖账了！我们家什么时候赖过！”

“去年秋天借的。”陈娟语气平平，“到现在，一粒没还。”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陈娟问。

“因为家里难！”她声音一下子冲上来，“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家男人一年到头在外头累死累活，回来还要被人堵着骂！”

她说着说着，眼圈竟有点红。

“你们今天倒是出气了，可你们知不知道，我这几天连门都不敢出！外头一堆人在说，说我们家跟着人后头跑，说我们家没骨头，说什么都听赵国梁的！”

这话一出来，周围人都静了一下。

陈志强愣了愣，随即皱眉：“那你怪谁？又不是我们让你们去的。”

“可你们非要把事闹成这样！”刘老三媳妇猛地看向陈娟，“你就不能……不能装不知道吗？非得一句一句问，非得逼着人说不出来？”

陈娟看着她，好半天才开口：“我装了，你们会停吗？”

刘老三媳妇一噎。

“你们今天来一次，明天还会来第二次。”陈娟说，“今天说我们拿了粮，明天就能说别的。到时候，你还会站出来，说你们家是被逼的吗？”

“我……”刘老三媳妇张了张嘴。

她想说不会，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

真到了那时候，刘老三还是会被推出来。

她也还是会站在后头，看着。

陈小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嫂子，你刚才在院子里骂我们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

刘老三媳妇一下子看向她。

陈小妹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压不住的委屈：“你一出来就说又是我们，说我们翻旧账。可你男人去我家门口的时候，我都吓坏了。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不敢说，外头那么多人看着，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真要被人扣上了。”

她说到后头，声音有点发抖。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所有人都在看你，都在等你认。”

刘老三媳妇脸上的怒气，慢慢淡了一点。

她看着陈小妹，没说话。

陈志强在旁边哼了一声：“现在知道难受了？那你们早上怎么不想想别人。”

“我没让他去！”刘老三媳妇忽然喊出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喘了两口气，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了。

“我昨晚就跟他说了，别去，别掺和。赵国梁一句话，他就跟着跑，别人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出了事，别人一句‘说错了’就过去了，丢脸的是谁？是我们家！”

她说着，猛地回头看向远处刘家的方向。

“赵国梁呢？他躲得干干净净。你们在那儿吵，他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多说。等真闹大了，他才出来装好人。”

旁边人群里，有人低低“啧”了一声。

还有人忍不住接了一句：“这话……倒是真的。”

“每次都是这样。”

“出头的是别人，最后挨骂的还是别人。”

风一下子吹过来。

刘老三媳妇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顿时变了。

她慌忙闭嘴，转身就想走。

可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你刚才说，谁让他说的？”

赵国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路口。

他脸色很沉，眼神盯着刘老三媳妇，一步一步走过来。

刚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立刻往后退了一点。

气氛一下子紧了。

刘老三媳妇脸白了，手攥着围裙，半天没敢抬头：“我……我没说谁。”

“你说了。”赵国梁停在她面前，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说，是我让他去的。”

刘老三媳妇嘴唇动了动，眼神乱得不行。

刘老三也追出来了，一看这场面，急得满头汗：“你胡说什么呢！赶紧回去！”

“我胡说？”刘老三媳妇猛地回头，忽然就炸了。

“你现在知道怕了？早上你跑去人家门口的时候，你怎么不怕？赵国梁说一句，你就跟着去，连脑子都不过！现在好了，丢人的时候，你倒怪我了？”

“你闭嘴！”刘老三急了，伸手就要拉她。

她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我早就受够了！家里没粮，你不想着去干活，天天围着别人转。人家给你一点脸色，你就觉得自己有用了。结果呢？人家一句话，把你推出去，你还真去了！”

这几句话，像是直接把刘老三那点脸皮全撕了。

刘老三脸一下子涨得发紫：“你是不是疯了！”

“对，我疯了！”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声音却更大，“我再不说，别人还真以为是我们自己犯贱，非得跑去给人当枪使！”

周围彻底安静了。

没人想到，会闹成这样。

赵国梁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志强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憋了好多天，终于出了口气。

“原来你们自己家，也不是铁板一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