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回 小小火苗

第二日，秦楼后院的议事厅里，洛云蕖早早便到了。

茶已沏好，案上摊着几本册子，她翻看着，眉头微微舒展。香药局那边已经出了一些成品，虽不算精，却已有人问价。这是个好兆头。

脚步声响起，第一个人到了。

于非晚穿着一身鹅黄的襦裙，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她身后跟着两个姑娘，怀里抱着几个匣子。

“楼主！”于非晚一进门就开腔，声音脆生生的，“您可算召集我们了，我等这一天等得花儿都谢了！”

洛云蕖被她逗笑，放下账册：“怎么，等不及要显摆你的成果了？”

“可不是！”于非晚一挥手，身后的姑娘们把匣子放在案上，打开盖子。

一股清雅的香气飘散开来。

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排香丸、香饼，还有几个小巧的香囊。于非晚拈起一枚香丸，献宝似的递到洛云蕖面前。

“您闻闻，这是我新调的安神香。用的是柏子仁、合欢花、夜交藤，还加了一点点沉香末。昨儿个让几个姐妹试了，都说闻着心就静下来了。”

洛云蕖接过香丸，凑到鼻端轻轻一嗅，点了点头。

“不错。”她放下香丸，看向于非晚，“多少人跟着你学了？”

于非晚眼睛亮晶晶的：“愿意学的有二十三个！这几日我已经带着她们开始练手了。虽说做出来的东西还粗糙些，可胜在她们肯学。有个叫小蝉的姑娘，手巧得很，调了两回就能自己上手了。”

她说着，从匣子里拿出一个香囊，递过来：“您看，这是小蝉做的。针脚是粗糙了些，可这香调得不错吧？”

洛云蕖接过香囊，闻了闻，确实有几分意思。

“好。”她把香囊放下，“既然有人肯学，你就放开手教。成品可以慢慢打磨，不着急。先把人手练出来。至于绣品香囊，可以向绣坊学或者联合。”

于非晚用力点头，脸上笑意更盛。

第二个到的是苏溪宁。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抱着一卷布料，身后跟着几个姑娘，一个个低眉顺眼，看着还有些拘谨。

“楼主。”苏溪宁走到近前，微微欠身，“绣坊的人手今日刚分好，共十五位姑娘愿意学。我打算先教她们做些基础的绣品，比如帕子、荷包之类，练练手。”

洛云蕖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姑娘，一个个手指粗糙，显然从没拿过绣针。

“基础的要紧。”她点点头，“先把底子打好，不急着出活。”

苏溪宁应了一声，带着姑娘们在一旁落座。

洛云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漏刻。

药膳堂的人还没到。

栗娘在一旁轻声道：“宋姑娘许是路上耽搁了，再等等。”

洛云蕖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又过了一刻钟，门帘猛地被掀开。

宋魏若大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头发梳得倒是齐整，可脸上那几道红痕却遮不住——一道从眉骨斜斜划过，像是被指甲挠的，另一道在下巴上，还带着点淤青。她整个人气鼓鼓的，像是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

洛云蕖挑了挑眉。

于非晚忍不住“哟”了一声：“宋姑娘，您这脸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宋魏若狠狠瞪了她一眼，却没接话，只是走到案前，把手里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单子。”她的声音硬邦邦的，“要采购的药材，我都列好了。还有几样常用的食材，也得备着。”

洛云蕖拿起单子，扫了一眼，放下。

“药膳堂，多少人愿意学？”

宋魏若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三个。”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于非晚“噗”的一声笑出来。

宋魏若狠狠剜她一眼，又看向洛云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楼主，你这秦楼也不怎么样嘛。跟你学医的才五个，跟我学药膳的三个——这加起来还没香药局一半多。您这楼主当的，是不是有点儿……”

她没把话说完，但那表情已经把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洛云蕖看着她，不恼，反倒笑了一下。

“是有点儿寒碜。”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所以呢？五姐姐有何高见？”

宋魏若被她这一声“五姐姐”叫得愣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高见不敢。我就是觉得，您这秦楼要是只有这点儿人，这一个月三十万两的任务，怕是悬。”

这话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栗娘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洛云蕖却抬手止住了她。

这宋魏若倒是厉害，不知从哪里听来许多消息，估计是哪个姑娘说的。

她放下茶盏，看着宋魏若，目光不咸不淡的。

“五姐姐，你是在替我操心，还是在替你自己操心？”

宋魏若一愣。

洛云蕖继续道：“药膳堂只有三个人学，这是事实。可你今日才第一日上工，药材还没买，锅灶还没支，你凭什么让人来跟你学？”

宋魏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

“我让你做堂主，不是让你坐着等徒弟上门。”洛云蕖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得先做出东西来，让人看见，让人尝到，让人知道你这药膳堂是有真本事的。到时候，自然有人来学。”

宋魏若站在那里，脸色变了又变。

于非晚在一旁偷笑，苏溪宁低头整理布料，假装没听见。

宋魏若咬了咬嘴唇，忽然把那张单子往前一推。

“行。那我先让人买药材去，我不方便露脸。”她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却比方才少了几分火气，“等我把东西做出来，你再验收。”

洛云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宋魏若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我这脸，是被猫挠的。谁再问，我跟谁急。”

说完，掀帘子出去了。

于非晚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个宋姑娘，倒是有意思，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洛云蕖看着那晃动的门帘，微微弯了弯唇角。

她收回目光，看向栗娘：“女科医馆那边，五个姑娘，今日就让她们过来。我先教她们认药。”

栗娘应了一声，起身去安排。

洛云蕖又看向苏溪宁：“溪宁姐姐，绣坊这边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苏溪宁摇摇头：“眼下倒没有。只是姑娘们底子薄，得慢慢来，这一个月……只怕到了期限会……”

“不急。”洛云蕖道，“咱们有的是时间。”

一个月就靠这四个新要开张的进账三十万，那是不可能的。

洛云蕖心里也很清楚，但她并不想打击几位热心姐妹。

苦，她自己体会，难，她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