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苑落水

水，冷得刺骨。

像无数根钢针，猛地扎进毛孔，狠狠攫住了五脏六腑。西面八方都是浑浊的暗流，带着藻类的腥气，疯狂地往口鼻里灌。

林牧想喊，一张嘴，只有大团冰冷的气泡涌出。

他不是在实验室熬夜改图纸吗？怎么会……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蛮横地撞进他的脑海：雕花的木工刨子，跪伏一地的黄衣太监，一个尖细嗓音在旁边念叨“皇爷小心”……还有最后，腰眼上那股极其隐蔽、却异常凶狠的推力！

朱由校！

明朝，天启皇帝，那个有名的木匠皇帝！

自己这是……穿越了？还正好卡在落水这要命的档口！

肺叶火辣辣地疼，像是要炸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混乱，他手脚并用，拼命往头顶那片朦胧的光亮挣扎。什么穿越，什么皇帝，活下去再说！

“哗啦——！”

脑袋终于冲破水面，他贪婪地大口吸气，冰冷的空气呛进气管，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耳边传来尖锐杂乱的惊呼：“皇上！皇上落水了！”“快！快救驾！”

几只颤抖的手七手八脚地扒住画舫边缘，将他往上拖拽。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湿透的明黄色龙袍紧紧裹在身上，刺绣的龙纹被水浸得发暗，更添了几分死气。

他被拖上了画舫甲板，瘫在那里，咳得眼前发黑，胃里翻腾，呕出几口浑浊的湖水。

“皇爷！皇爷您没事吧？可吓死老奴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尖细声音扑到近前，带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熏香和说不清道不明陈腐气息的味道。

林牧，不，现在他就是朱由校了。他勉强抬起眼皮。

眼前是一张白胖无须的脸，皱纹堆叠，眼睛红肿，写满了“担忧”和“后怕”。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最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错愕和阴沉。

魏忠贤。

史书上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此刻正跪在他脚边，表演着忠仆的戏码。

就是他安排的。

刚才那混乱的落水瞬间，那背后推搡的力道，还有此刻这浮于表面的焦急……所有的线索，和脑海中断续浮现的原身记忆碎片，以及他作为一个熟知明史的未来灵魂的认知，瞬间拼合在一起。

天启五年，西苑落水。史书一笔带过。

原主大概真就这么稀里糊涂淹死了，或者留下病根，拖到天启七年一命呜呼。然后，信王朱由检上台，魏忠贤失势，大明滑向更深的深渊。

可现在，水里的换成了他林牧。

“咳咳……没事……”朱由校（林牧）沙哑着开口，声音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慌什么，朕……还死不了。”

他用手撑地，试图站起来。身体虚浮，眼前阵阵发黑。那是溺水后的正常反应，也可能……是两种意识强行融合的冲击。

但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热流，忽然从心口位置滋生，沿着西肢百骸缓慢游走。所过之处，刺骨的寒意被驱散些许，混乱的思绪也奇异地清晰起来。

这是什么？

他不动声色，在内侍搀扶下站稳，目光扫过甲板上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太监宫女。最后，定格在刚才自己落水的位置附近，一个面无人色、浑身湿透的小太监身上。

那太监接触到他的目光，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一颤，深深低下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甲板缝隙里。

“刚才是谁，在朕身后？”朱由校问，语气很平，甚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轻飘。

甲板上死寂一片，只有湖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和远处隐约的宫檐风声。

魏忠贤抢先一步，厉声道：“皇爷问话呢！刚才是哪个没长眼的奴婢伺候的？滚出来！”

那小太监抖得如风中落叶，连滚爬出来的力气都没有。

朱由校看着他，没再追问。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袍袖，水珠正滴滴答答往下落。“魏伴伴，”他转向魏忠贤，脸上甚至勉强扯出一丝虚弱的笑，“看来今日，是没法看你给朕寻来的那新奇鲁班锁了。”

魏忠贤连忙躬身：“皇爷龙体要紧！都是老奴安排不周，让皇爷受惊了！老奴万死！”他又狠狠瞪向那个小太监，还有周围一圈人，“你们这些杀才，护驾不力，统统拖下去，交给东厂仔细拷问！”

“算了。”朱由校轻轻两个字，打断了魏忠贤的发作。

他慢慢走到画舫边，手扶着冰冷的栏杆，望向远处雨幕中巍峨连绵的紫禁城宫殿。铅灰色的天空压在重重琉璃瓦上，沉甸甸的，像一口倒扣的巨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