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夜钢琴

寻找苏瑶的事，林婉瑜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但陈露知道她在找。

接下来的几天，林婉瑜每晚首播结束后，都会在电脑前多坐两个小时。她不是在复盘数据——复盘数据只需要一个小时。她是在翻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苏瑶的微博注销了，但她留下的痕迹还在——2018年的评论回复、2019年的点赞记录、2020年最后一次登录的IP地址。林婉瑜像一个考古学家，拿着刷子，一层一层地刷掉时间的尘土，想找到那个消失在互联网海洋里的人。

陈露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她只能每天凌晨一点，敲一敲林婉瑜的房间门，端一杯热牛奶进去。林婉瑜每次都说“不喝”，但每次陈露走了之后，杯子就空了。陈露第二天早上看到空杯子，会笑一下，然后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感谢，不需要承认，不需要说“你对我真好”。就是“你放了我喝了”和“你喝了我笑了”之间的关系，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解释。

第七天凌晨，陈露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手机震动，不是隔壁房间的键盘声，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声音——钢琴。不是耳机里传出来的，是真实的、物理的、空气在震动的声音。陈露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但这栋老居民楼里没有钢琴，隔壁住的是一个退休的老太太，楼下住的是一个开网约车的中年男人，没有人会弹钢琴。

她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下。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不是正楼下，是隔了几层的楼下，但夜深人静，声音顺着墙壁和管道往上爬，像藤蔓一样，爬到了六楼。那首曲子她听过。不是流行歌，不是古典乐，是一首她自己唱过的歌——《天黑黑》。钢琴版，没有歌词，只有琴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雨滴打在玻璃上。

陈露穿上那件印着小兔子的旧睡衣，走出房间。林婉瑜的房间门开着，床铺是凉的——她不在。陈露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她的，是另一个人的。很轻，光着脚踩在水泥台阶上。

“林婉瑜。”陈露在黑暗里说。

声控灯亮了。林婉瑜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处，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裤，光着脚，头发散着。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的那种红，血丝像蛛网一样布满了眼白。

“你怎么下来了？”林婉瑜问，声音沙哑。

“钢琴声。你听到了吗？”

林婉瑜沉默了一秒。“是我弹的。”

陈露愣住了。“你弹的？哪里有钢琴？”

“一楼。有一架钢琴。”

“一楼有钢琴？我住了一年多都不知道。”

“因为它在仓库里。”林婉瑜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一楼有一间仓库，堆满了杂物。钢琴在仓库最里面，被旧报纸和纸箱盖着。我今天……今天下午发现的。”

陈露跟着她往下走，走到一楼。林婉瑜推开楼梯间的门，走进走廊，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她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按下一盏灯的开关——那是一盏老旧的日光灯，闪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仓库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方米，堆满了纸箱、旧桌椅、坏掉的电器。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一架立式钢琴。黑色的，琴盖关着，上面盖着一层灰。琴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倒扣的塑料桶。钢琴的周围堆着几摞旧报纸，日期是2019年的。

“你怎么找到的？”陈露走到钢琴旁边，用手指在琴盖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灰。

“今天下午回来的时候，听到一楼有声音。”林婉瑜站在钢琴旁边，看着那排黑白琴键，“我以为是老鼠，找了一圈，发现是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动了钢琴的琴弦。弦己经很久没有调过了，声音是散的、哑的，但我听出来了——那是一架钢琴。”

陈露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林婉瑜会弹钢琴。认识她这么久，陈露从来不知道。她没有说过，没有提过，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跟音乐有任何关系。她的世界里只有数据、方案、复盘、咖啡、压缩饼干。没有音乐，没有色彩，没有“多余”的东西。

但钢琴在那里。在那堆旧报纸和纸箱的下面，在那层厚厚的灰尘下面，在那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