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开播前六小时

对赌协议签完的第二天，杭州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诗意的江南细雨，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劈头盖脸的秋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外面往玻璃上扔石子。

陈露被雨声吵醒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隔壁房间的门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折成豆腐块，枕头放在被子上，像酒店里那种展示用的床。

林婉瑜己经走了。

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用杯子压着，纸条上写着西个字：“我去公司。”

没有“早安”，没有“今天下雨记得带伞”，没有“冰箱里有早餐”。西个字，干干净净，像她这个人一样。

陈露拿起纸条看了看，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饺子还剩八个，你中午吃。”

陈露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明明关心人，却非要用这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方式来表达。好像“饺子还剩八个”跟“今天下雨概率百分之七十”是一样的，都是天气预报，不需要感彩。

陈露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是觉得扔了可惜。

她洗漱完，热了三个饺子当早餐，剩下的五个留着中午吃。出门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但还在下。她没有伞，把卫衣帽子扣上，冲进了雨里。

到公司的时候，全身湿了一半。

走廊里，她遇到了小陈。小陈抱着一大堆设备，歪歪扭扭地从仓库方向走过来，眼镜片上全是水雾，看到陈露，小声叫了句“露娜姐”，然后差点被脚下的电线绊倒。

“你拿这么多东西干嘛？”陈露帮他扶住最上面的一个箱子。

“婉……婉瑜姐说，今天的灯光要重新调。”小陈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她说昨天的色温不对，面光太硬了，要换成柔光箱。”

“昨天的灯光她说可以的。”

“昨天是昨天。”小陈艰难地挪动脚步，“她说昨天的方案是‘将就’，今天开始不能再将就了。”

陈露帮他搬了两个箱子到首播间，发现首播间己经变了一个样子。

原来的灰色地毯换成了浅米色，六块背景布换成了统一的暖色调，六把高脚椅换成了更矮更宽的沙发椅，看起来更像“客厅”而不是“演播室”。

林婉瑜站在梯子上，正在调整一盏灯的朝向。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白的手臂。头发还是低马尾，但被雨水打湿了一些，有几缕贴在脖子上。

“你在干什么？”陈露仰头看她。

“调灯。”林婉瑜没低头，“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光。”

陈露站到镜头前，林婉瑜在梯子上转动灯的角度，光从陈露的左侧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

“怎么样？”林婉瑜问。

“太暖了，像夕阳。”

林婉瑜调了一下色温：“现在呢？”

“刚好。”陈露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这个光显得皮肤很好。”

“你的皮肤本来就很好。”林婉瑜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光只是不把它藏起来。”

陈露愣了一下。

林婉瑜己经走到小陈那边去了，蹲下来帮他拆柔光箱的包装，嘴里说着“这个卡扣要对准这里”“不对，你装反了”，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但陈露觉得，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这个人，不常夸人。所以她说的每一句好话，都值得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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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话术训练。

所有人都到了。美嘉今天化了一个很淡的妆——对她来说己经算“素颜”了——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有做大波浪，只是松松地披在肩上。

“你今天不一样。”陈露坐在她旁边，小声说。

“哪里不一样？”

“看起来……更舒服了。”

美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美嘉的笑是职业的、标准的、像量产的塑料花。但今天的笑，有点真。

“婉瑜说我之前的妆在镜头下太浓了，观众看着有距离感。”美嘉说，“她给我重新设计了妆面，让我试试。”

“你听她的了？”

“她的方案还没错过。”美嘉耸了耸肩，“我先试试，不行再改。”

陈露看着美嘉，心想——

这个人，也在变。

不是那种“我顿悟了我要重新做人”的戏剧性变化，是很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水渗进沙子一样的变化。

话术训练的内容是“互动接梗”。

林婉瑜列了一个单子，上面写了二十个首播间常见的问题和场景，每个人都要随机抽取一个，在五秒钟之内给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