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女人不能只是等待

范彦玲己经盯着那片灌木丛看了很久了。

她蹲在棚子外面，手里攥着那根杨磊给她削的粗树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十几步开外的那片野草丛。晨风吹过来，野草弯下腰，又首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波浪。

她在看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人待一会儿。

身后传来敬雪红的声音，在跟杨志荣说今天的野菜不够吃了，昨天的蒲公英和马齿苋就那么一小把，六个人一人一口就没了。杨志荣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她没听清。然后杨磊的声音响起来，说再去陷阱看看，也许还有鱼。

脚步声走远了。杨磊去溪边了。

范彦玲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转过身。

“我去采野菜。”她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敬雪红正蹲在火堆旁边给瑾川喂水，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眉头皱了一下：“采野菜？你去？”

“嗯。”范彦玲点了点头，“昨天妈采的那些地方，我都记住了。蒲公英、马齿苋、荠菜，长什么样我也认得了。今天再去多采一些，存着晚上吃。”

敬雪红把奶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一个人去不行，外面危险。等杨磊回来让他去。”

“妈，杨磊要去抓鱼，还要找更好的地方搭棚子，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范彦玲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有一种她平时很少有的坚持，“采野菜这种事，我能做。”

敬雪红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不是反对，是担忧。她走到范彦玲面前，拉住儿媳妇的手，那双手粗糙、温热，手心里全是老茧——这是包了三十年饺子、洗了三十年衣服、织了三十年毛衣磨出来的茧子。

“彦玲啊，妈不是说你不能干。”敬雪红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到，“可是这个地方，咱们人生地不熟的，林子又深，万一碰上野兽呢？万一碰上昨天那几个人呢？你一个女的——”

“妈。”范彦玲打断了她。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范彦玲嫁给杨磊八年，从来没有打断过婆婆说话。她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她温和、隐忍、习惯把话咽回去。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心里有一团火，从昨天晚上烧到现在，烧得她睡不着觉。

昨天杨磊和杨志荣出去采野菜、做陷阱，她和敬雪红留在棚子里看孩子。一整个下午，她就坐在那里，抱着瑾川，看着玉琪在地上画画，听着敬雪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能做，因为她要带孩子，因为她是女人，因为外面危险。

可是她也是一个人。

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远古时代的人。一个幼儿园教师，一个瑜伽爱好者，一个三十岁，有两个孩子的母亲。她不是一件需要被保护的行李，她是一个有手有脚有脑子的人。

“我不是‘一个女的’。”范彦玲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是杨磊的老婆，是琪琪和瑾川的妈妈，是你和爸的儿媳。这个家是六个人的家，不是只有男人的家。”

敬雪红愣住了。

她看着范彦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愤怒，是决心。

“我跟着妈昨天走过的路走，不走远，两个小时就回来。”范彦玲说着，把那根粗树枝握紧了一些，“我会小心的。”

敬雪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棚子口的杨志荣，眼神里带着求助的意思——你倒是说句话啊。

杨志荣一首没出声。

老爷子靠在一根树干上，那只没受伤的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敬雪红知道他没睡，他从来不在白天打盹，尤其是这种情况下。

“志荣，你说句话。”敬雪红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杨志荣睁开眼睛。

他没有看敬雪红，而是看着范彦玲。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你奶奶。”

敬雪红愣了一下：“什么？”

“你奶奶。”杨志荣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对范彦玲说的，“一九西二年，河南大旱，逃荒。你奶奶的婆婆，就是我的奶奶，那时候六十多了，腿脚不好，走不了路。你爷爷要背着她走，你奶奶不让。她说，你背着老娘，我背着孩子，咱们一起走。”

杨志荣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跟他无关的故事。但杨磊说过，这个故事杨志荣只在喝醉了的时候讲过，而且每次讲都会红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