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黑暗里的低语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铁锁轻轻碰了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潮冷的黑暗里荡了很久。

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头、潮土和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深处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头顶那盏灯很低，光也不稳，像随时会灭。墙面发灰，角落里积着常年晒不到太阳的湿意，连呼吸都像是冷的。

外面那人站了片刻，才慢慢往前走。

皮鞋踩过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另一道极缓的呼吸，压在黑暗深处，断断续续，像是每喘上一口，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那人停在门前，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今天他来了。”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黑暗深处先是一静。

紧接着，忽然传来“哐”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猛地往前扑了一下，又被生生拽住。铁链瞬间绷紧，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串响声，随后又重重弹了回去。

里面那道呼吸一下乱了。

喉咙里像是想喊，想骂，想把什么东西狠狠干碎，可真正挤出来的，却只有一串破碎又发哑的气音。不是字，更不像人说话，倒像喉管深处被硬生生磨出来的一团血气，嘶着，颤着，断在半空里。

那人静静听着，像是很满意。

“这么激动做什么？”

他往前俯了俯身，眼里带着一点近乎温柔的笑，像在安抚一只被关久了、快要发疯的兽。

“她没有来，来的是她那个弟弟，哦对!还是那么冲动，有意思， 对..对..对差点把他们忘了！苏怀山也来了，那眼神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对那个警察也来了，可惜啊！永远也想不明白。”

黑暗里那团影子还在挣。

铁链被再次扯紧，锁环在地上一阵急促乱撞，撞得人心口发紧。里面那人像是想扑过来，整个人却根本站不稳，只能带着身上的锁链往前拖出一小截，又重重跌回去。落地的那一下很闷，像骨头和水泥一起发出的钝响。

那人听着那阵狼狈的响动，脸上的笑反而更深了些。

“罗珊……”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舌尖像在回味。

里面忽然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

接着，是更重的一下锁链声。像是黑暗里的人拼命想把自己撑起来，想冲过来，想狠狠干碎眼前这一层门，可最后能发出来的，也只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一声低哑嘶鸣。

那声音太怪了。

怪得不像哭，也不像喊。

更像是一个人明明还有满腔的恨，满嘴的话，满肚子的咒骂，却早就没了真正把它们送出来的能力，只能靠着一点残破的气流，把愤怒磨成一团不成形的声。

那人听了一会儿，低低笑出了声。

“别这样。”

“你越是这样，我越是忘不了她。”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门面，像隔着这一层铁，也能摸到里面那团扭曲的怒意。

“尤其是那幅画。”

“《雨夜维纳斯》。”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把他半边脸照亮，又很快吞回去。

“多美啊。”

“不是画本身，是她画完以后站在灯下的样子。眼睛是红的，手还在抖，裙摆边上沾了点颜料，偏偏她自己都不知道。”

里面那道喘息明显更重了，铁链也跟着猛地一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颤音。像是那两个名字，终于彻底把黑暗里的那个人逼疯了。

可他疯也没用。

锁链把一切都拽得死死的。

“那种不完美，才是真的美。”

“还有她的眼泪。”

“从眼角往下，慢慢滑下来，不多，刚刚好。不是哭得狼狈，也不是故意忍着。就是那种……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像是真的又看见了当年那一幕，嘴角慢慢挑起一点痴迷的笑。

“太美了。”

“太可惜了。”

黑暗里的人像是还想扑。

可下一秒，只有锁链拖动和身体撞在地上的声音。没有拍门，也没有拳头砸上来的钝响，连那种正常人急红了眼时会有的动作声都没有。只剩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凌乱、急促、毫无体面，偏偏又因为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显得更加恐怖。

那人听着，像根本不需要回应。

“后来我再也没找到过一样的身体，一样的骨相，一样的线条。”

“肩、颈、腰，还有站起来时那种僵硬又想逃的样子……都不对。”

他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我一首在找。”

“可假的就是假的，差一点，整个东西就都俗了。”

里面那团影子在黑暗里轻轻发着抖，喉咙里又挤出一串断断续续的破音。像是在拼命否认，又像是在骂他。可惜除了更难听、更绝望一点，什么都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