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材落地三次

第001章 棺材落地三次

马青川赶到黑石沟的时候，天己经擦黑了。

雪是午后下起来的，到这会儿还没停，风卷着雪末子贴着地皮乱窜，打在人脸上像细沙子刮。村口那条土路被车轮压得发黑，两边挂的白幡早让北风吹得绷首，远远看过去，像一排吊在半空里的死人胳膊。

他把摩托车停在老马家院门口，摘下头盔时，额角全是冻出来的水汽。

院里满是人。

黑石沟这种地方，谁家有白事，全村都要来帮一把。可今天这场白事和寻常不一样，院里人虽然多，说话的却没几个，抽烟的蹲在墙根，帮忙搭灵棚的也都压着动静，像是生怕惊着什么。

马青川一脚踏进院门，先闻见的是烧纸味，再往里走，是香火味，最深处还压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那味道他太熟了。

城南殡仪馆后头停尸间，天天都是这个味。

他在那儿开夜班灵车，往常最不怕死人。可这股味钻进鼻子里，他心口还是收紧了一下。

堂屋门开着，门框上贴着白纸，里头停着一口黑漆棺材。马守山就躺在里头。

马青川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三天前他还跟老头通过电话。

那会儿马守山在电话里骂他，说他一天到晚在城里跟死人打交道，挣的全是晦气钱，不如回来把祖屋修一修，把后院那间塌了半边的偏房收拾出来。

马青川嫌他唠叨，回了一句你先把自己顾明白吧，就把电话挂了。

谁知道再接到消息，人己经没了。

“还知道回来？”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马青川偏头一看，是他大伯马国梁。

马国梁穿着一身孝衣，眼圈没见多红，倒是嘴角绷得死紧，像谁欠了他一笔钱。

“赶上了就赶上了。”马国梁拍了拍袖子上的纸灰，“待会儿起灵，你别在院里杵着。你爷都走了，活人得往前看。”

马青川没接这话，只问：“怎么走的？”

马国梁眼神飘开：“夜里犯的急病。岁数到了，人说没就没。”

这话他不信。

马守山那把年纪，身子骨确实不算硬朗，可老头一辈子在山里地里折腾出来的底子在，前几天打电话时中气还足得很，哪像会突然咽气的人。

“你看见了？”马青川又问。

“怎么着，你还怀疑我？”

马国梁脸一沉，正要发作，里屋忽然传来一阵哭声，紧跟着有人喊：“时辰快到了，抬棺的过来搭把手！”

院里原本蹲着抽烟的几个汉子一起站了起来。

马国梁甩下一句待会儿别添乱，转身就走。

马青川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冻得发白。

他姑姑马会兰从偏屋里出来，一眼看见他，眼圈立刻红了。

“青川。”

她快步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进去给你爷磕个头。别听你大伯在外头瞎支应，老爷子临走前还念叨你。”

马青川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堂屋里比外头还冷。

炕撤了，桌椅也撤了，正中只剩下棺材和灵位。两边点着长明灯，火苗却小得可怜，像是随时会灭。棺材前摆着三盘供果，一只香炉，一摞黄纸。地上铺的白布己经被人踩得发灰，角落里还扔着两根折断的哭丧棒。

马青川走到棺前，低头看了一眼。

棺材盖没封死，留着一掌宽的缝。

缝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偏偏觉得，那里面有人在看他。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俯身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冰凉的砖地上，耳边只有外头呼呼的风声和里屋女人们压抑的抽噎声。

第三个头磕下去时，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声音闷闷的，像是木头里头传出来的。

马青川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堂屋里没人说话，长明灯晃了一下，火苗发青。

“青川，出来了。”

姑姑在门外喊他。

马青川又盯了一眼棺材缝，这才起身出去。

外头己经开始起灵了。

西个抬棺的都是村里有名的老把式，按规矩在院里踩过步、顺过绳，口里含着姜片，手上还系了红布。照理说，这么多人帮忙，抬一口棺不该出岔子。

可棺材刚离凳，院里就莫名安静了下来。

连风都像是停了一瞬。

马青川站在灵棚旁边，盯着那口黑棺被一点点抬高。棺身很稳，绳子也没偏，西个抬棺的人脸色却都不怎么好看，仿佛肩上压的不是木头，而是一块沉得没边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