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阎礼

沈家小吃铺在周边慢慢打出了些名气。

大井巷附近的住户，十有八九都知道巷子里有家“沈记”，面劲道、汤鲜美，绿豆糕更是一绝。外送的生意也越来越好，沈无忧每天提着食盒在巷子里跑来跑去，腿都跑细了一圈。

那个小男孩后来又来了两次。第一次他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不敢进来。沈乐悠看见了他，招了招手，他犹豫了一下，走进来，沈乐悠给他两块绿豆糕，他拿着就走了，没说话。

隔了两天，他又来了。这回他没那么拘谨了，主动说了一句：“我叫虎子。”沈乐悠问他多大，他说快十岁了。沈乐悠看了他一眼，瘦得像七八岁的孩子，脸上脏兮兮的。

“你家在哪儿？”沈乐悠问。

虎子指了指巷子深处：“隔壁那条杏花巷，我跟我奶奶住。”

“你不是乞丐？”

虎子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些：“我奶奶眼睛瞎了，出不了门。我在街上……讨点钱，买米。”他说“讨点钱”的时候，声音更低了，像是有些羞耻。

沈乐悠没有多问，给他下了一碗面，又加了个蛋。

后来虎子来得越来越勤。一开始是三天来一次，后来两天来一次，再后来天天来。他来了也不白吃，帮着沈无忧跑腿送外卖。他在这片长大，每一条巷子都熟得不能再熟，送起外卖来比沈无忧还快。沈无忧跑一趟的工夫，他能跑两趟。

沈乐悠开始给他算工钱。一天五个铜板，包一顿饭。

这天下午，虎子提着食盒去送外卖，回来的时候跑得比平时都快。他气喘吁吁地冲进铺子，把提篮往柜台上一放，左右看了看，找到沈乐悠，凑过去压低声音：“悠悠姐，刚刚我去给食客送吃食，那屋里头有好几个人，我瞅见阎礼也在那。你小心些。”

沈乐悠正在写外送的单子，毛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虎子一眼：“阎礼？谁啊？”

虎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西城的混子。打群架、收保护费，什么都干。”

沈乐悠沉吟了一下，重新拿起笔，语气如常：“谢谢你，我会注意的。不过他点的外食，应该无妨。”

她从抽屉里数出五个铜板，递过去：“这是你今日的跑腿费。”

虎子接过铜板，脸上露出笑容，把那几文钱攥在手心里：“谢谢悠悠姐！”他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把门口的板凳摆正了才走。

沈乐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嘴上说“应该无妨”，但心里己经暗暗拉紧了弦。现在铺子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外送的订单越来越多，堂食的客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她早就想过——生意好了，难免会有人眼红。

她没有把这事告诉周芸，怕她担心。也没有告诉沈无忧，怕他冲动。只是自己在心里留意着。

当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也平安无事。

第三天还是平安无事。

沈乐悠几乎要以为虎子是大惊小怪了。也许阎礼就是个普通的食客，吃碗面碰巧被人认出来了。混子也要吃饭，总不能因为他打过架就不让他吃面。

第西天，那个人来了。

午后，铺子里客人不多，只有靠窗坐着两个货郎在吃面。沈乐悠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

一个人影从巷口走过来，在沈记门口停住了。

沈乐悠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半新的宝蓝色绸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面容算得上周正，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痞气。

虎子正好在店里，等着送下一单外卖。他看见那人，脸色变了一下，悄悄挪到沈乐悠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悠悠姐，这就是阎礼。”

沈乐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她放下笔，站起来，像招呼普通客人一样笑着说：“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

阎礼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看。

“一碗盘丝面，加个卤蛋。”他把菜单放下，又补了一句，“再来一碟绿豆糕。”

“好嘞。”沈乐悠转身去了后厨。

面很快端上来了。阎礼拿起筷子，吃得很慢，不像是饿，倒像是在品。每个动作都不急不躁，吃相很是斯文。

沈无忧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睛看他，没有说话。虎子躲在柜台后面，时不时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

一碗面吃完，阎礼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绿豆糕也吃完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朝沈乐悠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