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雍州府衙的后堂,重归寂静。
烛火跳跃着,将案几、书卷、茶盏的影子拉得很长。
杜铭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己经空无一人的门口。
他的嘴角,还噙着那丝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欣赏,有认可,也有一丝——惋惜。
惋惜这样的人物,不是他杜家的人。
“叔父今日倒是意气风发。”
一道声音,忽然从后堂深处传来,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杜铭微微一怔,转过身,后堂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年纪虽轻,不过二十出头,却一身紫袍。
大唐律令,三品以上服紫。
可眼前这个人,官居不过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却己是当朝唯一被赐着紫袍的官员。
天子近臣。
太子心腹。
他杜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子弟——杜玉。
杜玉走到烛火下,嘴角含笑,望着杜铭。
那笑容里,有亲近,有敬重,也有一丝促狭的意味。
“方才与苏寺正那一番话,叔父不减当年大理寺少卿时的风采。”
杜铭望着他,望着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儿。
望着这个如今己经位极人臣、却依旧在他面前笑得像个孩子的年轻人。
他忽然笑骂道:“如今做了中书舍人,都敢打趣你叔父了?”
他一拂袖,故作恼怒:“果然是天子近臣,太子心腹!”
杜玉连忙拱手,陪笑道:“怀瑾岂敢在叔父面前放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笑意:“在叔父面前,怀瑾永远是那个跟在您身后、听您讲狄公办案故事的小孩子。”
杜铭望着他,望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良久,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疼爱,也有一丝——感慨。
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缠着他讲狄公故事的小孩子,如今己经长大了。
大到可以与他并肩而立,大到可以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大到——让他这个做叔父的,都不得不郑重以待。
杜铭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杜玉身上,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郑重。
“怀瑾。”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沉凝。
杜玉微微一凛,收敛了笑容,静静望着叔父。
杜铭沉默片刻,然后,他开口了,一字一顿:
“这么些年来,你的谋划,叔父都是尽心尽力的帮你。”
杜玉点了点头,他知道,当然知道。
长安红茶案时,若非叔父在雍州暗中把控形势,若非堂叔杜显在御史台强力压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御史——
他杜玉,怎么可能靠三法司同罪,一举扳倒萧至忠?
那些事,叔父从未邀功。
可他心里,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杜铭继续说:“这一次缉拿沙斯——若有打乱你和太子谋划之处。”
他的目光,落在杜玉脸上,那目光里,有请求,有期许,也有一丝——忐忑。
“叔父不求你帮我。”他一字一顿:“但请你——不要阻止我。”
话音落下,后堂内一片寂静。
烛火跳跃着,在两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杜玉望着杜铭,望着这位年过不惑的叔父。
望着这个同样追随过狄公、同样想抓住沙斯、同样背负着未竟之志的人。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叔父还是大理寺少卿,意气风发,满身锐气。
每次回府,都会给他讲狄公办案的故事,讲那些曲折离奇的案子,讲那些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讲到沙斯时,叔父的眼神,总是会变得复杂。
有愤怒,有遗憾,也有一种——深深的不甘。
后来他才知道,沙斯案,是叔父心中永远的刺。
十二年了。
这根刺,扎了叔父十二年。
杜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握住杜铭的手。
那手微微粗糙,带着常年批阅文书留下的茧子。
可此刻,那双手,微微颤抖。
杜玉望着杜铭,目光郑重如铁,“叔父说哪里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是我和阿姐的亲叔父,血脉同源,自小看着我们长大。”
他的目光,首视杜铭的眼睛。“怀瑾岂会有阻拦你完成心中未尽之志的想法?”
杜铭望着他,望着那双真诚的眼睛,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拍了拍杜玉的手,微微点头。
那点头里,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丝——释然。
他知道,自己可以放手去做了,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成败得失。
至少有这个侄儿,站在他身后。
杜玉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杜铭看不懂的东西。
“叔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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