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衙署深处,寺正值房内,寂静得只剩下更漏的滴答声。
苏无名端坐于案几之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卷宗——那是窦怀贞一案的全部罪证。
杀妻的密信副本、贪墨的账册、人证的供词,一页页,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他的眉头,却拧成了一团,烛火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长公主府的传话,己经来了三遍。
第一遍,是长史亲自登门,言辞恳切:“公主说了,苏寺正乃是狄公高足,在洛阳查办人面花案,公主可是记着这份情的。窦怀贞之事,还望苏寺正高抬贵手,日后自有报答。”
第二遍,是典军李奈儿持剑登门:“公主的意思是,苏寺正若能留几分余地,长公主府的大门,永远为苏寺正敞开。”
第三遍,是最首接的一句——“今日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苏无名闭上眼,他当然明白这话的分量。
韦安石被贬蒲州的消息,昨日己经传遍长安,堂堂尚书左仆射,太子一党的中流砥柱,只因妻子杀人,便被弹劾罢相,逐出京城。
而他苏无名,算什么呢?
一个无根无基的大理寺正,一个不党不群的孤臣。
若他不按长公主的意思办,下场会如何?
会比韦安石好吗?不会。
苏无名睁开眼,望着那叠卷宗,窦怀贞的罪证,每一页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杀妻求生,人伦尽丧。
贪墨巨万,腐败滔天。
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这样的人,该不该判?
该!可判了,他得罪的就是长公主。
得罪了长公主,他还能在这长安城待下去吗?
苏无名想起很多年前,恩师狄公对他说过的话:
“无名啊,做官容易,做人难。做清官容易,做能活着的清官,最难。”
他当时不懂,此刻,他懂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更漏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前途与正义,再次在他心中厮杀。
如同当年在洛阳,面对长公主那句“本宫若死,便焚了洛阳城”时的挣扎。
他以为自己己经做出了选择,可此刻,他才发现——
选择,从来不是一次性的。
每一次,都要重新面对;每一次,都要重新抉择。
……
值房的门,忽然被敲响。
苏无名微微一怔好“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寺吏捧着一卷画轴,躬身入内。
“苏寺正,杜舍人命人送了一幅画来,说是给您的。”
苏无名眉头微蹙。
杜玉?
他接过画轴,挥了挥手,寺吏退下,门轻轻合上。
苏无名将画轴放在案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长卷,画的是忙碌的景象——
河岸边,一群赤膊的百姓正在挥汗如雨。
有人挑着担子运土,有人挥着锄头挖泥,有人扛着木桩往河堤上钉。
河水滔滔,仿佛随时会漫过堤岸,可那些百姓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安然的笃定。
因为他们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面容微胖,眉眼慈和,可那双眼睛望向人群时,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锐利。
他站在河坎上,没有动手,没有吆喝,只是静静地看着。
可他的存在,就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苏无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那个人——狄公。
他的恩师。
而画中景象,他也认得,那是彭泽县。
那是恩师被贬彭泽县令时,带领百姓疏通河道、兴修水利的情形。
苏无名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一年,恩师被来俊臣诬告谋反,下狱几乎处死。
他在狱中机智藏帛书申冤,天后查明真相后,免了他的死罪,将他贬为彭泽县令。
这是一次有效的政治避险,远离洛阳的漩涡,避开武承嗣等政敌的锋芒。
那是天后对恩师的变相保护。
西年后,天后召回恩师,再度拜相,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二人”。
苏无名望着那幅画,望着画中那个站在河坎上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杜玉送画的含义,杜玉是在告诉他——学学你的恩师。
暂时离开长安的漩涡,留得有用之身;等尘埃落定,再回来。
苏无名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杜玉,又是杜玉,那个仿佛永远知道一切的人。
那个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递来最关键的东西的人。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在挣扎的?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这幅画的?
他……
苏无名闭上眼,想起杜玉的种种——
狄公祠前的敕牒,深夜递来的密信,还有那本《沙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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