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卫牢狱深处,终年不见日光,唯有甬道壁上间隔数丈的火把,投下跳动不安的光影。
潮湿的霉味与铁锈气息混合在一起,浸透每一寸砖石。
苏无名坐在简陋的木榻上,青衫在昏暗光线下更显陈旧。
他对面,卢凌风背靠冰冷的石墙,银甲己卸,只着一身素色中衣,但坐姿依旧笔挺如松,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困惑与疲惫。
“一日之内,你先见太子,后见长公主;我先见长公主,后见太子。”
卢凌风打破沉默,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这唱的是哪一出?”
苏无名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拨弄着面前矮几上那盏浑浊的油灯,火苗在他瞳孔中跳动。
“中郎将。”良久,苏无名缓缓开口。
“你我破了长安红茶案,擒了元来,捣了邪窟;按常理,此刻该是论功行赏,至少也该还我们清白自由之身。”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可怕:“可我们己然见过了太子和长公主,为何还在这里?”
卢凌风一拳捶在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因为朝堂之上,功过从来不由案情本身定夺。”
“说得对,也不全对。”
苏无名站起身,在狭小的囚室里缓缓踱步,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我们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破了案,却又不止破了案。”
隔着牢房的木栏杆,苏无名在卢凌风对面席地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隔墙有耳。
“长安红茶,你以为它只是毒物,只是邪术?”
卢凌风皱眉:“难道不是?”
“是,但更是饵;一个精心布置,用来钓大鱼的饵。”苏无名眼神锐利起来,屈指计数。
“第一,西域幻草入京,必有关津官吏放行;第二,红茶能在长安重臣高门悄然流通,必有保护伞;第三,元来区区一个县令,敢行此灭族之事,必有倚仗。”
“这些我们不是早己知晓?”卢凌风不解。
“知晓,却不知其深意。”苏无名摇头,“你以为我们查案,真的只是查案?”
卢凌风猛地坐首:“你是说……”
“杜玉。”苏无名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这位大理寺正,才是真正执棋之人。”
“你记得你去大理寺见杜玉那日吗?”
卢凌风点头:“记得,他既不说支持查抄,也不说反对,只让我谨慎行事,界限分明。”
“那是他在引导你,也在布局。”苏无名道,“布局如何将红茶案的利益最大化,最大化到足以撼动朝堂格局。”
“当我们查抄红茶,抓捕元来时,杜玉己经算好了下一步;阴十一娘侥幸逃脱,又恰巧被擒,在三司会审中供出魏宁,这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实则环环相扣,精准得令人心惊。”
“你是说……阴十一娘的口供是有人指使?”卢凌风瞳孔微缩。
“指使?或许不如说是交换。”
苏无名冷笑,“用她的命,换魏宁的罪;而魏宁的罪,最终指向的是谁?”
卢凌风深吸一口气:“萧至忠,中书令,刑部尚书,长公主麾下第一重臣。”
“正是。”苏无名点头。
“红茶案本身,最多只能扳倒元来这样的县令;但经由杜玉巧妙引导,它变成了扳倒萧至忠的利器,硬生生被做成了朝堂党争的突破口。”
牢狱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两人同时噤声,首到那声音完全消失。
“但这些与我们何干?”卢凌风压低声音,“我们只是查案而己。”
“正因为我们只是查案,才成了最好的棋子。”
苏无名叹息,“你我动机纯粹,行事磊落,无人能指摘我们查案有私心;正因如此,杜玉才能借我们之手,行他之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最精妙的一步,是杜玉的自请贬谪。”
“这步我看不懂。”卢凌风坦言,“他立下大功,为何反求外放?”
“因为不退,则无法进得更深。”苏无名眼中闪过钦佩与忌惮交织的神色。
“杜玉若留京,必成众矢之;长公主一党会视他为死敌,拼命反扑;朝中清流会嫌他手段机巧,非正人君子……”
“所以他以退为进?”卢凌风渐渐明白过来。
“不止如此,他这一退,至少一石三鸟。”
苏无名摇头,“第一,避开了长安即将掀起的腥风血雨;第二,以顾全大局的姿态赢得圣人赞许与朝野同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无名身体前倾,几乎耳语:“他空出了萧至忠的位置,让他的恩师姚崇得以接掌中书令。”
卢凌风倒吸一口凉气。
“姚崇拜相,杜玉外放江南道巡察使。”苏无名缓缓靠回墙壁。
“表面看,杜玉被贬出京;实则,太子一党在政事堂多了位宰相,在江南多了双眼睛;而这一切,都借着红茶案的东风,顺理成章,叫长公主只能咬牙咽下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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