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落子

“下官……下官治理无方，致使属下出此败类，酿成滔天大祸，更是对朝廷俸禄克扣之事失察……下官难辞其咎，请巡察使严惩！”

王乃龄垂手立于一旁，额上渗出细汗，低声道；说罢，便要跪下。

“王县令。”杜玉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止住了王乃龄的动作。

“你不必请罪，相反，本官要问你——苏县尉所言，朝廷饷银被层层克扣，至甘棠县时己十不存三西，导致县衙运转维艰，捕快衙役衣食无着……此事，你可知情？你又如何应对？”

王乃龄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无奈，也有一丝久被压抑的委屈。

“回杜巡察使，下官……岂能不知？”王乃龄的声音有些沙哑。

“下官自上任以来，为这饷银之事，奔走州府不下十次，呈递的文书堆起来有半人高；

然则，上官或言‘国用艰难，各地皆然’，或言‘尔县地处偏僻，开支本应简省’，甚或首言‘些许银钱，自行筹措便是’；

下官一介书生，两袖清风，在这穷山恶水之地，如何去‘自行筹措’？难道加征赋税，盘剥本就困苦的百姓吗？”

王乃龄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

“下官无能，保不住属下应得的俸银，也变不出钱粮养着这偌大县衙。

只能以身作则，自掏历年积蓄，乃至变卖家中妻小首饰，勉强维持县衙最基本开销，自己与家人则常以糙米野菜果腹；至于苏县尉等人所为……

下官实有失察之罪！只怪下官一心扑在劝课农桑、调解讼狱之上，以为县尉掌管缉捕，自有其法度，又念及他们生活清苦，便少了些过问……”

说着，这位不惑之年的县令，眼圈己然泛红，“酿成今日之祸，下官……愧对朝廷，愧对百姓！”

杜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王乃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官袍上，落在他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清瘦憔悴的脸上。

这位县令，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没有同流合污，没有盘剥百姓，甚至不惜典当家私维持衙门体面，苦苦支撑着甘棠县最基本的秩序与体面。

他所求的，或许仅仅是一个“官”字最基本的责任——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能稍微安稳地活下去。

“王县令，”杜玉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比方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甚至……一丝敬意。

“你无需过于自责，苏县尉之罪，在于其选择以恶制穷，以非法之财填补朝廷制度之缺漏，此路一开，便坠魔道，害人害己，罪无可赦。

其供词所言饷银克扣、基层困苦，固然是实情，是积弊，却绝不能成为其戕害人命、无法无天的借口。

此案，苏县尉、刘十七等人，必将依律严惩，以儆效尤，告慰冤魂。”

王乃龄低头称是，杜玉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乃龄。

“但是，王县令你，在如此窘迫艰困之境，能守得住本心，耐得住清贫，虽无力根除属下之恶，却能以一己之力，勉力维持县政不堕，使甘棠县未因贫困而陷入混乱……

此非‘无能’，实乃大不易！居贫瘠之地而能不染，处困厄之境而心向黎民，你，王乃龄，乃是我大唐实实在在的干臣！此番杜玉忝为巡察使，在杜某的奏本里，你当得一‘甲上’之评！”

“甲上”！

王乃龄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杜玉。

这两个字，对于他这样常年挣扎在贫困线、几乎被朝廷遗忘的偏远县令而言，重若千钧！

那不仅仅是一个考评等第，更是一种几乎不敢奢望的认可，是对他多年坚守的、近乎悲壮的清贫与操守的肯定！

他嘴唇哆嗦着，喉头哽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有热泪在眼眶中滚动。

“王县令，甘棠驿一案，虽令人痛心，却也撕开了许多积弊；你的坚守，朝廷会看到，眼下，你且安心在甘棠县，处理好此案善后，安抚地方。”

杜玉站起身，走到王乃龄面前，拍了拍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低沉而有力。

“不久之后，或许会有新的、更重要的担子，需要你这样的干臣去承担；朝廷和太子，不会让实干者寒心。”

这话，像一道光，刺破了王乃龄心中积郁多年的阴霾与委屈，他重重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

“下官王乃龄……叩谢巡察使明察！下官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朝廷，不负巡察使今日之言！”

杜玉将他扶起，又交代了几句案件后续处理的要点，便让马雄送王乃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