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唯公而已

石桥山的寒冽之气尚未从衣袍间散尽，苏无名便独自折回了南州城。

他没有回南州府衙，也未归司马府，而是径首去了城南的欧阳府。

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中沉默矗立，门房似乎早得了吩咐，见是苏无名，并不多问，躬身引他入内。

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来到杜玉所在的漱玉轩。

暖阁内灯火通明，杜玉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茵的榻上，与侧坐的韦葭说着什么，裴喜君则安静伏在一旁的书案前，手捻画笔，细细的画着什么。

空气中浮动着暖融融的炭气与淡淡的茶香，与山野间的肃杀恍若两个世界。

见苏无名进来，杜玉并未起身，只抬手虚引了一下旁边的座位，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浅笑。

“苏司马来了，石桥山风冷，喝杯热茶驱驱寒。”

苏无名拱手为礼，依言坐下，丫鬟奉上热茶，他捧在手中，暖意透过瓷壁渗入指尖。

“杜巡察使。”苏无名开门见山，“石桥图案己破，真凶伏法，其间若无巡察使点拨，线索未必能如此清晰，苏某特来致谢。”

杜玉轻轻摆了摆手，姿态随意，仿佛那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司马客气了，查案缉凶，本是你分内之事，我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而己；倒是苏司马抽丝剥茧，洞悉人心，令人佩服。”

杜玉话锋一转，似闲聊般问道，“此案之中，卢凌风卢参军，似乎也出力不少？苏司马与他共事这些时日，观感如何？”

苏无名略一沉吟，他知杜玉此问绝非无的放矢，斟酌着词句答道。

“卢参军出身范阳卢氏，确有名门子弟的傲气，性情刚首，有时不免急切，然而. . . . . .”

苏无名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其人心地光明，嫉恶如仇，临事果敢，更难得的是，身处逆境却并未消沉，反而有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假以时日，多加打磨，必成器宇。”

杜玉静静听着，指尖在光滑的榻沿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权衡什么。

片刻，杜玉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深意：“太子殿下当初将其贬黜，非为厌弃，实是惜才；卢凌风如一块上好的璞玉，锋芒太露，棱角过锐，若不加以磋磨，恐易折损，亦难成大器；如今看来他随你到南州这一番历练，倒也未尝没有收获。”

他端起茶盏，慢饮一口，继续道：“卢凌风如今仍是白身，南州代司法参军的名头终究是虚的，总需有个着落。”

杜玉顿了顿，看似随意地提起，“我听闻，南州辖下的橘县，县尉一职正好出缺；橘县虽是下县，于他目前境况，倒算是个合适的去处。”

苏无名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静静听着。

杜玉放下茶盏，目光却越发深邃：“另有一事，或可作为他的进身之阶，南州城外，有一文庙，其内潜藏着一江洋大盗，若是卢凌风能将其侦破擒获，倒也算是一桩实实在在的功劳，有了功劳，再去橘县就任，便顺理成章，旁人亦无话可说。”

他看向苏无名，语气变得郑重：“此事，我既未亲见，也未明察，不过是些风闻闲话；苏司马若是觉得卢凌风堪用，不妨……让他去碰碰运气；只是，不可提及是我所言，一切皆是他自行查知，或你苏司马酌情指派，明白么？”

暖阁内烛火跳跃，将杜玉半边脸映在光明里，半边隐在阴影中。

他的话，看似只是提供了一条可能的出路，一个立功的机会，但其中对卢凌风前途的考量、对太子心意的揣摩、以及对苏无名行事分寸的信任与借重，尽在不言之中。

苏无名迎着他的目光，片刻，缓缓点头，拱手道：“苏某明白了，巡察使所言风闻，苏某会记在心上，至于如何行事，自当斟酌。”

暖阁内的气氛，在苏无名应下卢凌风之事后，似乎松弛了片刻，但旋即又因杜玉接下来的话而重新凝起一层无形的薄冰。

杜玉的目光落在苏无名身上，不再如先前谈论卢凌风时带着几分替太子行事的考量，而是多了几分锐利的审视。

他指尖着温热的杯壁，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闲聊的随意，但那问题本身，却重如千钧：

“苏司马才识过人，心思缜密，更难得有一腔为民请命的热忱，数月之间，从武功县到长安，再从长安到如今的南州，想必对大唐天下，对朝中局势，亦有更深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