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诛心

翌日，南州刺史府。

府邸一早就洒扫得纤尘不染，回廊下的盆栽都仔细擦拭过叶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了檀香与清新水汽的味道。

熊千年换了身崭新的绛紫色常服，头戴进贤冠，端坐正堂主位，看似镇定，指尖却不自觉地反复着官椅光滑的扶手。

他知道，杜玉今日来访，恐怕没那么简单，拜帖中的“旧事”二字，萦绕在熊千年心头。

午后，杜玉准时赴约。

他只带了马雄一人，一袭寻常的青灰色圆领袍，步履从容，脸上挂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宾主见礼，分坐寒暄，说的无非是南州气候、物产、近来治安等不痛不痒的话题，气氛看似融洽。

盏茶后，杜玉放下茶盏，目光似随意地落在熊千年略显紧绷的脸上，语气温和如故。

“熊刺史在南州为官多年，将此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也算安居，实属不易；南州人杰地灵，熊刺史在此，想必颇为舒心？”

熊千年连忙欠身：“巡察使过誉了，全赖朝廷恩德，同僚协力，下官不过恪尽职守；南州确是好地方，下官在此，如鱼得水，甚是舒心。”

杜玉微微颔首，话锋却如柔软的刀刃，轻轻一转。

“熊刺使过谦了，你在南州政绩斐然，朝廷有目共睹；按理说，早该升迁，去更重要的位置，为朝廷分忧才是。”

熊千年心头一跳，一丝隐秘的期待混杂着不安悄然升起，强自镇定拱手道：“下官才疏学浅，能牧守南州一隅己是侥幸，岂敢奢望升迁……”

“哎，”杜玉抬手打断，笑容更深了些，“熊刺使何必妄自菲薄？如今朝中用人之际，正需熊刺使这般历练丰富的老成之士。”

他顿了顿，仿佛在认真思量，“只是，眼下朝堂局势，熊刺史也知，长公主与太子……嗯，有些事，安排起来不免要多些考量。”

熊千年的心随着杜玉的话语起伏，听到“局势不明”时，那点期待凉了半截，听到“多些考量”又提了起来，不知杜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杜玉仿佛没看见他变幻的神色，继续用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语气说道。

“不过，倒有一个位置，或许正需熊刺使这等大才；听闻使君早年从军，能文能武？如今西北边境，盔勒部族近来颇不安分，屡有犯边之意，圣人与朝廷甚是忧心；河源军经略大使一职，专司经略河湟，牧守、威慑盔勒，责任重大，非熟知边情、胆略过人者不能胜任。”

杜玉目光灼灼地看向熊千年，“杜某不才，愿向太子殿下保举，由熊刺史出任此职，不知熊刺史意下如何？”

河源军经略大使！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首接在熊千年耳边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端着茶盏的手剧烈一颤，滚烫的茶水泼溅出来，染湿了簇新的袍袖也浑然不觉。

河源军！盔勒！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栗！

熊千年当年科举出身，却因家族尚武之风，也曾投笔从戎，在河源军任行军司马。

那正是他最意气风发，也最终坠入无底深渊的开始。

乌山峡谷一役，左监门卫中郎将爨宝璧不听主帅黑齿常之号令，轻敌冒进，中了埋伏，麾下三千将士全军覆没。

而熊千年率领百余名残兵突出重围，却依旧被俘，盔勒人以百余名士卒的性命相威胁，他没能熬住，为保全袍泽性命，被迫写下降书，更屈辱地答应成为他们在唐境内的眼线。

这是熊千年深埋心底、日夜煎熬、绝不愿再提起的噩梦！

后来他千方百计活动调离边军，辗转来到相对安稳的南州，靠着小心经营和某些“功劳”，慢慢爬到了刺史之位，只求能永远埋葬那段过往。

可杜玉……杜玉他竟然知道！

不仅知道他曾任河源军行军司马，熟悉盔勒！

杜玉话中那“对盔勒的了解，满朝文武，熊使君必是最熟悉的人之一”，以及那意味深长的语气、洞悉一切的眼神……

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你当年在乌山峡谷做了什么，是怎么“熟悉”起来的，我一清二楚！

冷汗，瞬间湿透了熊千年的中衣。

熊千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正堂坚固的梁柱都在摇晃，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颤，几乎不成调子。

“巡、巡察使……抬爱了……下官、下官才薄学浅，武艺更是稀疏……河源军经略大使，干系重大，首面虎狼之敌……下官、下官恐难当如此大任……有负朝廷，有负太子殿下信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