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病历

太医局在汴梁内城东南角，与翰林图画院隔着两条街。说是两条街，步行却要穿过一整片瓦舍勾栏。

苏真真每回去太医局，都要打和乐楼门前过。和乐楼是汴梁城里顶大的瓦舍，高三层，飞檐下悬着全息商幡，幡上光影流转，轮番播着今夜的剧目——《琵琶记》《目连救母》《王子高六么》。白日里商幡的光淡淡的，像蒙了一层宣纸。到了夜间，整条街都被它映成流动的锦缎。

这日苏真真走到和乐楼前，铜锁正蹲在阶上啃炊饼。他是画院的杂役小厮，每月初八替画院跑腿，去太医局取上月的医案汇总。今日恰好与苏真真同行。

“真娘姐姐。”铜锁把炊饼掰了一半递过来，“你听，里头在排《雨霖铃》。”

和乐楼的排演声从二楼飘下来。不是正午的正式搬演，是乐师在调校全息音场。琵琶声从西面八方涌来，又被算法精准地送到每一个座位的耳畔。那琵琶声里夹着歌伎的试唱，断断续续，像雨滴落在不同的物件上——瓦当、芭蕉、青石、水面。

是柳七郎的词。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苏真真立住了脚。她能听见那琵琶声里的颜色。丝弦振动的基频是琥珀色的，泛音是淡金。歌伎的嗓子偏冷，像初秋的雨水顺着青瓦淌下来。全息音场的校准信号她也能听见——那是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嗡鸣，像空气自个儿在轻轻吐纳。可是，如此这般的色彩今人是再也描绘不出了，失却情绪基调的词作，能有色彩吗？

“姐姐？”铜锁嚼着炊饼，“怎的了？”

“没甚事。”

她抬步继续走。那句词却跟了她一路。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她不认识柳七郎。柳永死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可他的词活在全息音场里，活在瓦舍歌伎的嗓子里，活在汴梁城每一场秋雨里。那些曾经娓娓道来的凄凉婉转、高亢低徊的“色彩”，成为了这个朝代的绝笔。

她忽然想，她画的那座桥——那座钢铁的桥——它有颜色么？她不知道。她只“听见”了它的形状。可它的颜色，她没来得及看见。

情绪调和署在太医局最深处，是一间没有窗的诊室。墙壁漆成冷白色，地面铺着吸音的材料。这里头永远安静。苏真真不喜这地方。每回进这诊室，她都觉得耳朵被甚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当真堵塞——她仍旧能听见声音。可那声音是死的。墙壁的白在她耳朵里是沉默的。地面的灰是没有振动的。连自个儿的心跳，在这里都变得闷沉沉的，像隔了一层水。

周明微坐在诊案后头。她今年西十二岁，是情绪调和署资历最深的医官。穿着冷色调的改良官袍，袖口领口绣着太医局的徽纹——一株灵芝，缠着DNA双螺旋的图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宁静，眼神温和却疏离。面前诊案上摊着一面透明的病历屏。

“真娘。近日可有甚异常？”

苏真真跪坐在诊案前。袖口洗过了，那点朱砂的痕迹还是隐约可见。

“有时，”她道，“会听见颜色。”

周明微的手指在病历屏上轻轻滑动。

“哪些颜色？”

“朱砂最响。像极远的天边在打雷。”

周明微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看了苏真真一眼。那一眼极短，可苏真真捕捉到了——不是关切。是一种更复杂的、被飞快压下去的东西。

“还有呢？”

“石青是低鸣。赭石是沙沙声。藤黄是尖啸。”苏真真的声音极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花青最安静。是夜间的雨，落在瓦上。”

诊室里沉默了一忽。墙壁是全息消音的。那些灰色面板能吸去一切多余的频段，让诊室永世维持在一种绝对的、无色的安静里。可苏真真知道，那安静本身也是有声音的。是极低频的嗡鸣，像极远的地方有一头巨兽在沉睡。

“通感症状加剧。”周明微低下头，在病历屏上记录，“往后治疗，由每月一次改为半月一次。”

苏真真的手在袖中攥紧了。

“周医官。”周明微抬头。“我阿娘……也是这般么？”

诊室里的消音面板忽然变得极响。不是当真响，是苏真真“听见”了它们拼命吸收声音的模样——像一个人屏住了吐纳。

“你与你母亲，像得很。”周明微道。

她合上病历屏。这便是今日问诊到此为止的意思了。

苏真真站起身，行了一礼，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周明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