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人，我一样会娶回来

曹府后堂，落针可闻。

那句“洛阳郦氏之女”，像一根无形的楔子，将屋里所有的人，都钉死在了原地。

曹玘脸上那点算计的笑容彻底僵住，像一张画坏了的脸谱，可笑又可怖。

曹琮手里的几张地契，轻飘飘地滑落在桌上，他却毫无知觉，只是呆呆地看着曹伝。

主位上，曹玮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只有那么一瞬。

他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与花梨木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片死寂里，这声轻响，惊心动魄。

“胡闹！”

最先炸开的，是曹玘。

他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曹伝的鼻子，脖颈上的青筋因充血而暴起。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郦氏之女？那是个什么身份？商贾之女！还是个克夫的寡妇！”

“你让她进我曹家的门？我曹家的脸面，武威郡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曹伝没看他。

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将那杯己经喝干的冷茶，重新满上。

那副全然无视的姿态，比任何反驳都更具羞辱。

“你……”

曹玘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再也骂不出一个字。

“五哥，你先坐下。”

曹琮回过神来，连忙拉住他，又转头看向曹伝，一脸的为难与不解。

“阿伝，不是七叔说你，这件事……确实不妥。”

“你父亲他……他也是为了你好。”

曹伝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曹玘和曹琮，依旧笔首地，落在那个从头到尾只动了一下手指的男人身上。

他的父亲，曹玮。

“钱，我出。”

“人，我娶。”

他陈述着，像是在宣布一个既定的事实，而不是在商量。

“你这是在跟你父亲谈条件吗？！”曹玘尖叫起来。

曹玮终于动了。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将散落在桌上的那几张地契，用手指一张张拨到一处，叠好，推到桌子中央。

“嫁妆的钱，不需你操心。”

他的嗓音平铺首叙，听不出喜怒。

“曹家还没到要靠儿子钱的地步。”

“这二十万贯的窟窿，去借，去凑，总能填上。”

曹琮的脸上露出一丝希冀，又迅速黯淡下去。

借？

跟谁借？

借了之后，这人情债，这利息，要整个曹家背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曹玘也愣住了，他没想到曹玮会拒绝这笔从天而降的横财。

曹伝笑了。

一声很轻的嗤笑，从喉咙里发出来。

“借？”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曹玘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找那些平日里见了你们都要矮三分的文官借？”

“还是找那些巴不得看曹家笑话的勋贵借？”

他一步步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叠地契，更看着自己的父亲。

“借来的钱，带着人情，欠着利息。”

“往后十几年，你们见了债主，腰杆都要弯三分。”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曹家的脸面？”

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进曹玘和曹琮的心里。

曹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官家……官家在丹姝大婚后，定会重赏曹家，到时候……”

他弱弱地辩解。

“赏赐？”

曹伝打断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能有多少？十万贯？还是二十万贯？”

“能把你们欠下的窟窿都填上吗？”

“别做梦了。”

他不再理会那两个己经乱了方寸的叔叔。

他伸出手，将那叠地契，又推回了曹玮的面前。

“我这多好。”

他的声音降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你们点个头，我娶个妻。”

“二十万贯，我来出。”

“曹家一文钱不用花，还白得一个风光体面的皇后，里子面子都有了。”

“你们不亏。”

他说完，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姿态散漫，却又像一头盘踞在此，随时准备噬人的猛兽。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曹玘和曹琮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看着桌上的那叠地契，又看看曹伝，最后，视线都汇集到了曹玮的身上。

这个家，最终做主的，只有一个人。

曹玮没有去看那些足以让汴京任何一个家族疯狂的地契。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儿子的脸上。

那张脸上，有他年轻时的轮廓，却没有他身上的规矩。

那是一张被西北的风沙和战场上的血腥，雕刻出的，只属于狼的脸。

许久。

曹玮终于再次开口。

“二十万贯。”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换一个洛阳商贾出身的寡妇，进我曹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