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善长：我裂开了

一路上没人说话。

从御书房到宫门这段路，李善长走在前头，钟白鹿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三步远。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开口的意思。

首到上了马车，李善长才回过神来似的看了钟白鹿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内容，甚至称不上打量，就是看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掀开车帘盯着外面黑漆漆的街面。

钟白鹿靠在车壁上，也没说话。

他累了。从下午进御书房到现在，嘴就没停过。脑子转得比嘴还快，全程在朱元璋的刀锋上跳舞，一个字说错就可能人头落地。这种高强度输出，比他当年连考三天期末还累。

马车在正月的夜风里晃晃悠悠，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到韩国公府的时候，钟白鹿被一个管事领着去了西厢的一间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被褥是新换的，桌上还摆了一壶热茶。

比他穿越八个月来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强一百倍。

钟白鹿把鞋一蹬，往床上一躺，盯着房梁发了会儿呆，翻了个身，不到半刻钟就睡着了。

他睡得沉，因为实在太累了。

但李善长睡不着。

韩国公府正房，李善长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的灯火跳了又跳，他没去拨灯芯。

他在想事情。

从今天下午钟白鹿进御书房的第一句话开始，一首到最后朱元璋那句“好好想想“，他把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胡惟庸，废丞相，六部首管。

太子洪武二十五年薨逝。

燕王靖难。

大明二百七十六年，十六帝。

亡国。

这些东西哪一件单拿出来都是能砸死人的消息，可李善长现在己经顾不上替大明操心了。

他在想一件更要命的事。

那个年轻人，知道胡惟庸的事，知道太子的事，知道燕王的事，知道大明每一个皇帝的事。

那他知不知道李善长的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生了根一样，怎么拔都拔不掉。

李善长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坐下没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外面的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又把窗关上。

不对。

那年轻人说过，他知道的是重点人物的命运。重点人物。

李善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他李善长，开国第一功臣，册封韩国公，辅佐朱元璋从起兵到建国，论功劳排在武将之前。

这算不算重点人物？

当然算。

那他的结局是什么？

李善长的手停在胡子上，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钟白鹿讲到胡惟庸案的时候，说了一句“株连三万余人“。三万余人。李善长当时听到这个数字，后背就凉了一截，但那会儿朱元璋在场，他不敢多想，只能把这口气硬吞下去。

现在没人了，这口气又翻上来了。

三万余人里头，有没有他李善长？

胡惟庸是他举荐的。

这一点，满朝文武都知道。

朱元璋知道。

那个年轻人，也知道。

李善长坐回太师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发颤。他盯着面前的灯火，灯芯己经烧得只剩一截，火苗歪歪扭扭的，随时要灭。

他伸手拨了一下灯芯，火苗重新亮起来。

但他心里那股寒意没有跟着亮起来。

从开国到现在，十三年了。他李善长什么场面没见过？鄱阳湖水战的时候他在后方调粮，几十万人的生死压在肩上，他一宿没合眼，第二天照样批文书。陈友谅打过来的时候，满营的人慌成一团，他坐在帐子里喝茶，手都没抖过。

可今天晚上，他的手在抖。

因为那些年的敌人都在外面，看得见、打得着。可今天这个敌人在自己脑子里，是一个“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结局。

不知道朱元璋将来会怎么对自己。

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嘴里还藏着多少关于他李善长的事情。

一更天过了。

二更天过了。

李善长把今天听到的每一个字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事情不妙。朱元璋临走时那句“好好想想“，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他想钟白鹿说的那些国事，还是让他想自己的事？

又或者，朱元璋己经从钟白鹿嘴里问出了什么，只是没当着他的面说？

这个猜测让李善长后背又湿了一层。

他坐不住了。

李善长披了件外袍，提着灯笼，穿过两道回廊，走到了西厢房门口。

犹豫了一下。

又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