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老朱今天说话怎么客气了

钟白鹿是在第二天上午被叫进宫的。

来传话的太监跟上次不一样。上次那个进门就是“陛下传你觐见“，语气跟押人差不多。这次这个，进门先拱了个手，说了句“钟先生，陛下请您入宫“。

钟白鹿当时正在啃一块芝麻饼，手里动作停了一下。

请。

这个字有点不对劲。

他把芝麻饼放下，在衣襟上蹭了蹭手，跟着太监出门。一路走，一路在脑子里把这个“请“字翻来覆去地掂量。

朱元璋不是个喜欢说“请“的人。洪武朝的风格从上到下都是雷厉风行，朱元璋对臣下的态度，体面的时候是训，不体面的时候是骂，偶尔心情好才能混到一句正经话。对他这个来历不明的穿越者，上次召见是审，是压，是随时准备拍桌子。

这次是“请“。

要么昨天发生了什么，要么朱元璋想从他这里拿什么，要么两者都有。

不管哪种，都不是让人放松的信号。

他跟着太监穿过宫道，两侧廊柱的影子一根一根往后退。天色晴，风不大，但钟白鹿走着走着，后背有点发凉。

历史上朱元璋对一个人越客气，往往越危险。

这是他念了西年历史系读出来的结论，不是空穴来风。李善长当年被赐死之前，朱元璋还专门设宴请他吃了顿饭。蓝玉被抓之前，朱元璋见他时也是好言好语。

客气，在洪武朝，是一种很不好的征兆。

他越想越觉得脚步沉，进宫门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拾成一副平常模样，跟着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比上次暖和，炭盆换了位置，移到靠窗那边。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头，面前摊着几份折子，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示意旁边的椅子。

椅子。

上次他是站着的。

钟白鹿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首，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神落在御案边沿，没东张西望。脑子里己经在飞速盘算，赐座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值不值得高兴。

不值得。这只说明他暂时有用，有用不等于安全，有用的东西用完了才更危险。

朱元璋把手里那份折子翻完，合上，搁在右边那摞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昨晚睡得好？“

钟白鹿愣了一秒。“还好，谢陛下关心。“

朱元璋嗯了一声，对旁边太监说了句什么。那太监出去，没多大一会儿端了两盏茶进来，一盏搁御案上，另一盏放到钟白鹿手边的小几上。

钟白鹿低头看了看那盏茶。

青瓷茶盏，茶色浅，热气还在飘。

赐茶。

他把手收回来，没碰，脑子里的警报己经从偶发变成持续长鸣。昨晚睡得好不好，赐茶，赐座，这三件事叠在一起，任何一件单拎出来都是恩典，叠在一起就是信号。

朱元璋今天有事要谈。

而且是他认为需要铺垫的事。

“胡惟庸的事，你上次提了一嘴，说他私下见了不该见的人。“朱元璋端着茶盏，没喝，就那么握着。

“是说过。“

“那人是占城来的。你知道不知道？“

钟白鹿停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胡惟庸案的罪名里私通外邦是很重要的一条，占城使节的事史书上有记载，他当时随口带了一句，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坐实了。朱元璋今天这么问，说明己经查到了，这次召见就是来对答案的。

“知道一些。“他说。

朱元璋把茶盏放下，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那双眼睛陷在颧骨的阴影里，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翻一遍，钟白鹿被看得没敢动，连呼吸都放慢了半拍。

“你这个人说话留三分。“

“臣不敢。“

“你敢。每次朕问你，你都留着。“朱元璋说，语气里没有生气，就是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钟白鹿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就坐在那里等他说下去。

朱元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朕问你一件事，你给朕一个实话。你说的那些，太子、燕王、大明亡国，你有几分把握是真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三天前也可以问，但朱元璋没问，那时候他问的是“你凭什么说这些“。今天才问“有几分把握是真的“，说明他己经不再怀疑来源，他现在要的是准确度的评估。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钟白鹿猜得出来。

“臣说的那些，是后世史书里的记载。史书这东西，大事记得准，细节有时候有出入。臣能保证方向是真的，具体到某年某月，不敢打包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