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叫我来是要算账吗

钟白鹿跨进御书房门槛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

不是那种朱元璋平时批折子用的，黄绫封面、规制齐整的奏本。是一个蓝布皮的薄册子，翻得卷了边，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墨字，每一行后头都跟着一串铜钱数目。

钟白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那个册子。毛骧的人跟了他快一个月，他去哪儿、吃什么、花多少，全记在上头。他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摆到了御案上。

朱元璋坐在案后，没抬头。

李善长站在侧面，表情极其微妙，嘴角绷得很紧，眼神往账册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钟白鹿往前走了几步，在案前站定，余光扫了一眼账册上那行字，看清了“金陵第一楼“五个字和后面跟着的数目，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觉得那天确实吃得有点多。

朱元璋终于抬起头，把账册往钟白鹿面前一推。

“自己看。“

钟白鹿低头看了一眼，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脸上的表情从微妙变成了坦然。

“陛下，这个数目……臣觉得还行。“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行？“

“对，还行。“钟白鹿把账册合上，往案上一放，“臣仔细想过，这个花法其实是有道理的。“

朱元璋盯着他，一言不发。

李善长在旁边微微侧了侧身，把自己往阴影里挪了半步。

钟白鹿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陛下让仪鸾司的人跟着臣，为的是什么？为的是看臣有没有异心。臣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不明的人，您不放心，这是正常的。“

朱元璋没点头也没摇头，手指搁在案上，没动。

“那仪鸾司跟了这么久，看出什么了？“钟白鹿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臣没见过任何官员，没跟任何衙门打过交道。“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臣没出过应天城，没往城外跑过一步。“

第三根手指：“第三，臣花的每一文钱，都花在了吃喝上。金陵第一楼、三元巷的卤味铺子、秦淮河边的糖炒栗子，全是吃的。“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摊了摊手：“陛下，一个人如果有政治图谋，他会天天想着吃什么？一个有野心的人，会把内帑拨的银子全换成酱牛肉和糖蒸酥酪？“

朱元璋的眉头拧了起来。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个逻辑听上去居然有那么一点道理。

“你的意思是，你花钱花得多，反而证明你没有野心？“

“对。“钟白鹿的语气非常诚恳，“臣这是在替陛下省事。您想，如果臣省吃俭用，把钱攒起来，您是不是得多想——这人攒钱干什么？是不是在筹备什么？是不是要买通什么人？“

朱元璋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但臣把钱花光了，花得干干净净，全进了肚子。“钟白鹿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仪鸾司的账目就是最好的证据，臣的忠心全写在账单上。“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李善长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不知道是在忍什么。

朱元璋慢慢靠回椅背，盯着钟白鹿看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觉得，咱应该感谢你花钱？“

“感谢倒不至于。“钟白鹿谦虚地摆了摆手，“但至少……不应该批评。“

朱元璋的牙关咬了一下，松开，又咬了一下。

他低头重新翻开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靴损一双，赔付。这是什么？“

“啊，那个。“钟白鹿的表情出现了一丝不太自然，“臣那天走路走多了，靴子磨破了，在街上一家铺子里换了双新的，旧靴子赔给了人家。“

“一双靴子，八百文。“

“应天府的物价确实高了点。“

朱元璋翻到下一页：“茶楼包间，连续三日，每日六百文。“

“那是臣在观察市井民情。“

“你在茶楼观察民情？“

“茶楼是最好的消息集散地，三教九流都有，臣是在替陛下了解民间舆论动向。“钟白鹿的表情非常认真。

朱元璋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底下的总数：“一个月，就这个数。咱养一队御林军都不用这么多。“

“御林军只负责站岗，臣负责帮陛下看清六百年。“钟白鹿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这句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御书房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然后朱元璋笑了。

是被气到极处、反而觉得荒唐的那种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带着一声短促的气音。

“好，好一个看清六百年。“

朱元璋摇了摇头，把账册合上，丢到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