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陛下把上疏的折子给他看

消息来得比钟白鹿预计的还要快。

第三天上午，毛骧登门。

钟白鹿那时候正在厢房里啃枣泥糕，李茂坐在对面和他下棋，下到一半两人都懒得继续，棋子摆了半盘，就那么搁着。门外小厮进来说仪鸾司的人到了，李茂先抬起头，脸色变了一变，往钟白鹿这边看了一眼。

钟白鹿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知道了，让他进来。“

毛骧进门的时候，表情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行了个礼，开口。

“陛下传钟白鹿即刻进宫觐见。“

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话。

钟白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换了件衣裳出来，跟着毛骧走。

出门的时候李茂追到廊下，压着声音问，“没事吧？“

钟白鹿脚步没停，往前走，随口回了一句。

“不知道，看运气。“

李茂站在廊下，目送他走远，表情很像一个把朋友送去考场、自己在门口等结果的人。

从韩国公府到皇宫那段路，钟白鹿走过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数清楚几个弯几段首路，但这一回走着，感觉和往常不太一样。

不是脚下的路变了，是脑子里转的东西不一样。

他把所有可能的情形过了一遍。

朱元璋把弹劾的折子拿给他看，可能是警告，可能是试探，可能是要他自辩，也可能是真的打算借着这件事动他，用这几个御史当刀，把他处置了，给朝上一个交代。

每一种可能他都推了一遍出口在哪，退路在哪，话要怎么说。

推到最后，他发现能倚仗的东西，来来去去就是一件事。

朱元璋这个人，他了解。

不是从相处里了解的，是从史书里了解的，从那些记载了他一生所有决策的文字里了解的，这个从淮西烂泥里爬出来的皇帝，多疑、暴烈、杀人不眨眼，但他从不做没用的事，他留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他觉得有用的，他处置掉的每一个人，都是他觉得威胁大过价值的。

钟白鹿对自己的判断是：目前价值还在，威胁不够大。

所以应该没事。

应该。

这个“应该“压在心里，像一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石头，不算重，但硌着。

进了宫，过了几道门，到御书房门口，毛骧停下来，让他等着，自己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让他进去。

钟白鹿推门进去。

御书房里光线还好，窗开着，外头有风，把窗边一盆不知名的草木推了一下，叶子蹭了蹭窗棂，发出一点细碎的声音。

朱元璋坐在书案后头，低着头，手边压着一叠东西，没有抬头看他。

钟白鹿走到惯常站的那个位置，站定了，行礼，然后等。

朱元璋批了几个字，搁下笔，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伸手把手边那叠东西拿起来，往前一推。

折子滑过书案，停在边缘。

“看。“

钟白鹿走上前，把折子拿起来，低头看。

字写得很工整，是那种下了力气、想让人觉得庄重的工整，开篇先引了几段典故，说历朝历代妖言惑众之祸，然后笔锋一转，说到钟白鹿其人，说他来历不明，以奇谈怪论惑乱圣听，扰乱朝纲，请陛下明鉴，将此人逐出应天，以正视听。

措辞很稳，没有骂人，没有上纲上线到要杀他，只是请陛下把人赶走。

钟白鹿把折子从头看到尾，放回书案上，抬起头。

朱元璋就这么看着他，一言不发。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外头那盆草木又被风推了一下，叶子蹭了一声。

钟白鹿开口。

“陛下是让我自辩，还是让我知道这件事？“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就那么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句问话在心里过一遍，过完了，才开口。

“你觉得咱会因为几个御史的话动你？“

钟白鹿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接住，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他认为最诚实的回答。

“不会。“

“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钟白鹿说，“我只是在确认您的态度。“

这句话说出来，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一阵子。

朱元璋盯着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种目光钟白鹿见过很多次了，像是在称一件东西的重量，称完了记在心里，不说结果。

然后朱元璋往椅背上靠了靠，开口。

“你进来之前，在外头等了多久？“

钟白鹿愣了一下，没想到问的是这个，“片刻，毛指挥使进去通禀，我在门外等着。“

“进来之前想了些什么？“

这问题问得首接，钟白鹿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决定照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