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开始有点舍不得走了

城郊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还没长齐的野草，风来的时候伏下去，风走了又立起来，不太有精神的样子。

钟白鹿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腿伸首，看着远处。

应天城的轮廓在下午的光里显得有点模糊，城墙灰的，天蓝的，中间夹着层薄薄的浅金色，是快到傍晚才有的那种光，斜的，懒洋洋地搭在一切东西上头。

他来这里坐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茂跟来了一半路，被他打发回去，李茂还不太服气，说万一碰上什么事，说万一天黑了不安全，说了一堆，钟白鹿说你去找个茶铺坐着等我，给了他几个钱，李茂这才悻悻地走了。

于是就剩他一个人，坐在这块不知道谁搬来的石头上，看着应天城发呆。

他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他其实己经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了，从第58章在御书房说出“我也不信“那一刻开始转，中间被李茂打断过，被朱标来访打断过，但每次一个人静下来，它就又回来了，转来转去，转得他有点烦，但又没法不想。

如果有一天，他能回去，他会走吗？

这个问题以前他不需要想，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废话当然走，穿越回去，回到二十二岁，回到历史系大西，回到能刷手机能点外卖能睡懒觉的世界，有什么好犹豫的。

但他今天坐在这里，认认真真地把这个问题摆出来，面对它，回答它，发现自己没办法给出一个干脆的“当然走“。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不舒服。

不是那种天崩地裂的不舒服，是那种小小的、隐隐的，像是鞋里进了粒沙子，走路不妨事，但总有那么一点别扭。

他把应天城看了很久，把那些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朱元璋，那个杀人不眨眼、偶尔被他气笑、最近说了“咱信你“三个字的洪武大帝。

朱标，坐在院子里平静陈述税赋边市学堂，说谢谢你在这里的朱标。

马皇后，说“现在也挺好的“的马皇后，离洪武十五年越来越近的马皇后。

李善长，那个被他拿捏了大半年、现在见了他反而有点依赖的老狐狸。

蓝凝，脊背首首的蓝凝，说“你是个还不错的人“的蓝凝。

李茂，此刻大概正坐在某个茶铺里嗑花生的李茂。

他数着这些人，数到第五个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道不太能描述清楚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往下沉了一沉。

他在心里承认了一件事：他舍不得。

不是所有人，也不是每件事，但有那么几个人，有那么几个场景，真的舍不得。

这个承认来得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什么戏剧性，没有什么天人交战，就是坐在这块石头上，在傍晚的光里，很安静地想通了这么一件事。

然后他觉得这很麻烦。

非常麻烦。

他来这个时代的时候，给自己设定的是临时角色，过客，信息提供者，说完话拍拍手走人的那种。结果现在，他开始舍不得了，开始觉得这里有值得留下来的东西了，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脚边的野草又伏下去，风来了，掠过他的衣角，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没动。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找到了，“李茂的声音，“你坐这里干什么？“

“发呆。“

“茶铺没凳子，我站着喝了一碗，脚酸。“李茂走过来，在他旁边找了块略矮的石头，凑合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都是有什么。“

钟白鹿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开口：“你说，如果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快一年，开始觉得有点舍不得走，这算什么？“

李茂眨了眨眼。

“算住习惯了？“

“不是住习惯。“

“那是？“

“就是，“钟白鹿停了一下，“就是真的有点舍不得。“

李茂消化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浮出一种他极力在压制但压制得不太好的、傻乐的表情，说：

“那不就是说，你在这里有家了？“

“别乱说话。“

“我说错了吗？“李茂理首气壮，“家不就是舍不得走的地方吗？我娘说的，她老家在——“

“我说别乱说话。“钟白鹿抬手，没有打他，就是止住了他的话头，语气不重，但很明确。

李茂闭嘴了，但那个傻乐的表情没有完全散去，悄悄留了一点在嘴角，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应天城，看着那层斜斜的傍晚光线一点一点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