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天色阴沉得像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人头顶。
郭记杂货铺那扇半掩的木板门,在连着两日的凄风冷雨里,显得格外孤零。
门边挂着的那块木牌,“本店胰子、肥田粉暂受诬告核查,暂停售卖,其余针线杂物照常,敬请乡邻鉴察”的字迹,被雨水打湿,墨色有些洇开,却依旧清晰刺眼。
铺子里光线昏暗。郭永华坐在柜台后,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用炭笔在一张裁好的大张毛边纸上画着什么。线条简洁,有方块,有圆圈,有箭头标注。
郭永怀趴在对面的柜台上,面前摊着账簿,手里攥着笔,却无心练字,眼睛不住地往门外瞟,小脸上满是烦躁。
陈石头是昨天半夜赶回来的,带着一身寒气和水汽,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一回来就钻进柜台后,跟郭永华低声嘀咕了许久,然后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塞进怀里,又匆匆吃了两个冷馍,就靠在墙角麻袋上打起了呼噜,显然是累极了。
此刻,陈石头己经醒了,正蹲在门口,用一块湿布用力擦拭着门板,仿佛要把那“暂停售卖”几个字带来的晦气都擦掉。
他动作很大,弄得水花西溅,眼神却不时锐利地扫过对街方向。
对街斜角,赵记杂货的门大敞着,进出的客人似乎比前两日多了些,隐约能听到伙计夸张的吆喝声。
赵守财那圆胖的身影偶尔在门口晃一下,朝郭记这边瞟一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呸!小人得志!”陈石头狠狠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满是愤懑。
“石头哥,擦干净些。”郭永华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
“永华,咱们就真这么干等着?牌子也挂了,人也回了,接下来咋办?”郭永怀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低声问,“爹早上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说是去找镇上的故旧打听,可我看……悬。”
郭秉诚天不亮就出门了,带着郭福,说是去拜访镇上的几位老友和同窗,看能否从中说和,或者至少探探胡副董的口风。
但郭永华知道,父亲此行恐怕难有结果。赵守财既然敢撕破脸,定然是打点好了关节。胡副董那边,要的不是说和,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或者……是郭记的彻底低头。
“不等。”郭永华放下炭笔,拿起那张画满了符号的毛边纸,吹了吹上面的炭灰,“哥,你过来看。”
郭永怀和陈石头都凑过来。纸上画的是镇子东头市集和附近街巷的简图,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
“明日,腊月十八,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郭永华的手指落在市集中心一片空地上,“咱们在这儿,‘摆个摊’。”
“摆摊?”郭永怀一愣,“卖胰子?可……不是让停售了吗?”
“不卖。”郭永华摇摇头,指尖在图上划过,“咱们‘请’人‘看’,请人‘试’。”
他指着图上几个标记点:“石头哥,你昨晚回村,娘和郭西伯他们,可都通知到了?”
“通知了!”陈石头立刻点头,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太太一听就明白了,让郭西伯带着几个信得过的老佃户,还有村里用过咱家胰子肥田粉、都说好的十几户人家,明日一早准到!永怀少爷让抄的那份名单,太太也按村子分好了,能来的都尽量来!”
“好。”郭永华点点头,又看向郭永怀,“哥,明日,你得唱主角。”
“我?”郭永怀指着自己鼻子,有些慌,“我……我说啥?我嘴笨……”
“你不笨。”郭永华看着他,目光认真,“你只需将咱们做胰子、制肥田粉的初衷、选料、怎么小心试验、乡邻们用了怎么说,照实说。就像你平日里跟陈石头他们讲李夫子说的铁甲船一样,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用怕,爹和我,还有郭家庄那么多叔伯婶娘,都在下头看着你。”
郭永怀看着弟弟沉静信任的眼神,心里那股慌乱慢慢被一股热气取代。他用力点头:“成!我说!赵守财那老小子胡吣,俺憋好几天了!”
“石头哥,”郭永华转向陈石头,声音压得更低,“你还有件事。明日开集前,去孙三家那片菜地附近转转,莫要靠近,远远看看,有没有人再去动那菜地,或者……有没有别的异常。小心些,别让人瞧见。”
陈石头眼神一凛,重重点头:“俺晓得!”
“另外,”郭永华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石头,“这里有点钱,你拿着。明日散了集,去镇上茶馆、脚店人多口杂的地方坐坐,听听风声。尤其留意……赵记那边,近日除了孙三,还和什么生面孔来往,或者,他铺子里有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货。”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九黎提督《永华年代:从1910开始种苹果》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9章 无声的潮涌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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