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姥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跟那男人的力道不一样,李姥姥的手有茧,扇在脸上像砂纸刮过。师师的脸偏向一边,嘴角又渗出血来。
“跪下!”
师师转过头,看着李姥姥,还是没跪。
李姥姥又一巴掌。
又一巴掌。
又一巴掌。
师师的脸肿了,嘴角裂了,鼻血流出来了。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嗡嗡响,站都站不稳了。但她就是不跪。
“骨头还挺硬。”李姥姥喘着气,盯着她,“好,你不跪是吧?姥姥有的是办法治你。”
她转身对几个女人说:“把她带到院子里去。”
两个女人架着师师,把她拖到后院。后院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空地。师师被按着跪在空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跪着。”李姥姥站在她面前,“跪一夜。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起来。”
师师咬着牙,不说话。
李姥姥转身走了。女人们也走了。院门关上了。
天彻底黑了。
初秋的夜风从墙头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在师师脸上,吹在她流血的嘴角上,像刀子割。她穿着单薄的衣裳,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进去,从裤腿爬上去,像无数只手在她身上摸。
她发抖。
不是害怕,是冷。
冷得牙齿打颤,咯咯咯地响。她抱住自己的胳膊,想把身体缩成一团,但膝盖钉在地上,动不了。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下面的石板——青灰色的,粗糙的,上面有细细的裂纹。她想起佛寺的石阶,也是青灰色的,被她等了西年磨出一个坑。
那坑还在吗?
她不知道。
夜越来越深。
风越来越大。
师师的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冻得僵硬,连握拳都握不住。她的膝盖己经没知觉了,腿也麻了,整个人像一截木头跪在那里。她抬起头,看到天上有一颗星星,很亮,一闪一闪的。
“娘。”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师师冷。”
星星没回答。
“师师疼。”
星星还是没回答。
“师师想你了。”
星星闪了闪,像在眨眼睛。也许不是眨眼睛,是风把云吹过来又吹走了。师师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颗星星很亮,亮得像佛寺的青灯。
她看着那颗星星,慢慢地不抖了。不是不冷了,是习惯了。冷到一定程度就不觉得冷了,疼到一定程度就不觉得疼了。身体像被一层壳包住了,外面的风、外面的冷、外面的疼,都进不来了。只有心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照在桂花树上,照在师师身上。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瘦瘦的,小小的。
夜风吹过,桂花落了几朵,掉在她面前,黄黄的,香香的。她看着那几朵桂花,忽然想起慧明师父。师父说过,桂花可以泡茶,可以做糕。她做过桂花糕,不好吃,师父说好吃。师父总是说好吃,不管她做成什么样,师父都说好吃。
“师父。”她小声说,“师师想你了。”
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半夜的时候,院门开了一条缝。苏妈妈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蹲在师师面前。她病了,脸色蜡黄,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咳嗽一声接一声。
“孩子,喝口姜汤,暖暖身子。”
师师看着她,没动。
苏妈妈把碗递到她嘴边,她没张嘴。
“喝吧,别跟自己过不去。”
师师还是没动。
苏妈妈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件旧棉袄,披在师师身上。棉袄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带着苏妈妈身上的味道——药味,还有一点点桂花香。
“别怪李姥姥。”苏妈妈说,“她就是那样的人,吃软不吃硬。你跟她犟,吃亏的是你自己。服个软,认个错,就过去了。”
师师不说话。
“孩子,听我一句劝。这世上的事,不是犟就能赢的。有时候低头不是认输,是保存力气。力气留着,以后才能站起来。”
师师抬起头,看着苏妈妈。月光下,苏妈妈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但枯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又不像水。
“苏妈妈,你认命了吗?”师师问。
苏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认了。”她说,“不认怎么办?跟命斗,斗了二十年,斗不过。”
“斗不过就不斗了吗?”
“斗不过还斗,那不是勇敢,是傻。”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汴京月,师师令》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3章 不听话的代价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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