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写了多少年。但她知道,这首曲子里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还在等。
就像她。
等娘。
等了五年,还在等。
虽然她知道娘不会来了,但等本身,就是念想。
师师把这首曲子练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她能把整首曲子弹下来了。不是完整的,有些地方她自己改了,有些地方她自己编了。严老先生说“自己悟”,她悟了。她把自己悟进去的东西,加进了这首曲子里。这首曲子,不再是别人的曲子,是她的。
那天晚上,师师坐在阁楼里,弹了这首曲子。
弹完,她听到门外有哭声。
她打开门,看到苏妈妈靠在墙上,满脸是泪。
“苏妈妈,你怎么了?”
苏妈妈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小蝶了。”
师师没说话。
“你弹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苏妈妈问。
师师想了想:“《等待》。”
苏妈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
“你在等谁?”
师师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也许在等一个人,也许在等一件事,也许在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苏妈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懂。
等过的人,都懂。
师师的琴艺越来越好,好到整个醉杏楼都知道了。楼里的姑娘们开始来找她学琴,她教,不收钱。不是她大方,是她喜欢教。教的时候,她会想起慧明师父,想起师父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
李姥姥知道了,更高兴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你的琴弹得好,楼里的生意就更好了。那些客人,不光是来睡女人的,还是来听曲的。你弹得好,他们就愿意多花钱,多待一会儿。多待一会儿,就多花钱。多花钱,姥姥就高兴。”
师师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
她不在乎李姥姥高不高兴。
她在乎的只有琴。
琴是她唯一的东西。
是她和佛寺唯一的联系。
是她和那个在佛前许愿的小女孩唯一的联系。
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干净的东西。
那天晚上,师师一个人坐在阁楼里,没有弹琴。
她坐在窗前,透过木条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佛寺的青灯。
她伸出手,从缝隙里探出去,想抓住月光。
抓不住。
月光从指缝间漏下去,洒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
她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十根手指,细细长长的,指尖全是茧。
这双手,弹过《梅花三弄》,弹过《阳关三叠》,弹过《高山流水》,弹过《广陵散》,弹过那首没有名字的《等待》。
这双手,以后还会弹更多的曲子。
弹给谁听?
她不知道。
也许给客人听,也许给自己听,也许给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听。
但不管给谁听,她都会弹。
弹到手指断了。
弹到琴弦断了。
弹到这辈子弹不动为止。
因为弹琴的时候,她还是那个在佛前许愿的小女孩。
还在等。
还在信。
还在爱。
师师拿起琴,放在膝上。
手指搭上琴弦。
勾。
挑。
抹。
琴声响起来,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
很轻,很慢。
像风吹过竹林。
像水流过石头。
像一颗九岁的心,在夜色里跳动。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天空。
师师弹着琴,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知道,只要还能弹琴,她就还是她。
那个被掰开手指、被送走、被抛弃、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她。
那个在佛前许愿、在山门口等待、在阁楼里练琴的她。
那个永远不认命的她。
琴声在夜色里飘散。
穿过木条钉死的窗户。
穿过醉杏楼的红灯笼。
穿过东京城的繁华。
飘向远方。
飘向那座藏在山里的佛寺。
飘向那盏还在燃烧的青灯。
飘向那个站在山门口、穿着青灰色僧袍的人。
“师父。”
师师在心里说。
“师师的琴,弹得越来越好了。”
“你听到了吗?”
“师师会一首弹下去的。”
“弹给你听。”
“弹给菩萨听。”
“弹给娘听。”
“弹给所有人听。”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师师弹完一曲,停下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
很深,很远,看不到尽头。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是装的。
是真的。
因为她知道,不管在哪里,只要还能弹琴,她就还有希望。
希望有一天,能走出这间阁楼。
希望有一天,能站在阳光下弹琴。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汴京月,师师令》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27章 自己悟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本章共 1668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