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师师每天天不亮就去后院练呼吸。寒冬腊月,呵出的气都是白的,手冻得通红,脚冻得发麻,她从不间断。林先生站在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偶尔指点几句。
“太急了。慢一点。”
“太浅了。深一点。”
“不对。气要从肚子里出来,不是从胸口。”
师师一遍一遍地练,练到肚子不酸了,练到呼吸成了本能。一个月后,林先生说:“行了,呼吸过关了。接下来学发声。”
发声比呼吸难。
林先生让她发“啊”的音,从最低到最高,从最轻到最响。师师试着发,声音扁扁的,干干的,像鸭子叫。
“不对。声音要从这里出来。”林先生指了指她的眉心,“往上走,往头顶走,不是往喉咙里憋。”
师师又试。还是不对。
“想象你面前有一堵墙,你的声音要穿过那堵墙。”
师师闭上眼睛,想象面前有一堵墙。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发出一个“啊”——
声音从她嘴里冲出来,清亮的,圆润的,像一只鸟从笼子里飞出去,首冲云霄。
林先生沉默了。
“怎么了?”师师问。
“就是这个声音。”林先生的声音有点抖,“我教了二十年,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师师睁开眼睛,看到林先生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光。
从那天起,师师开始练发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在后院,对着那棵桂花树,发各种音。“啊”,“哦”,“呜”,“依”。从低到高,从高到低,从轻到响,从响到轻。寒冬腊月,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站在风里,一遍一遍地练。
手指冻僵了,她搓一搓,继续。
嘴唇裂了,她舔一舔,继续。
嗓子干了,她喝一口温水,继续。
林先生站在旁边,拄着拐杖,听着她的声音。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打断她:“不对,再来。”
师师不怕重来。她怕的是练不好。练不好就唱不好,唱不好就红不了,红不了就保护不了自己,保护不了翠翘。所以她拼命练,练到嗓子发酸,练到肚子抽筋,练到浑身没力气。
一个月后,林先生说:“发声过关了。接下来学曲子。”
第一首曲子,是一首很简单的民间小调,《茉莉花》。歌词很简单:“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师师第一次唱,声音是飘的,不稳。林先生让她一遍一遍地唱,唱到声音稳了,唱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声音没问题,但你唱歌没有感情。”林先生说,“你只是在发声,不是在唱歌。”
“有什么区别?”
“发声是用嗓子,唱歌是用心。”林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得把心放进去,唱出来的才是歌。不然就是干嚎。”
师师不懂什么叫“把心放进去”。她想了想,唱《茉莉花》的时候,想什么?想茉莉花?她没见过茉莉花。想佛寺的桃花?她见过,桃花开了,粉白色的,风一吹就落。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站在佛寺的院子里,桃花开了满树,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落在她肩上,落了一地。
她张开嘴,唱了。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甜,不是苦,是怀念。是那种再也回不去的、只能在梦里见到的、一想起来心口就发酸的怀念。
林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就是这个。”他说,“以后唱歌,都要这样。把你心里的事,放进歌里。你心里有事,我听得出来。”
师师不知道林先生听出了什么。她只知道,唱歌的时候,她想起了佛寺,想起了慧明师父,想起了山门口的雪,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把那些东西唱进了歌里,歌就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生命。
日子一天天过。师师的歌越唱越好,好到林先生没什么可教的了。
“我教不了你了。”有一天,林先生忽然说。
师师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己经超过我了。”林先生笑了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表情,“你的嗓子,是天生的。我教你的只是技巧。技巧学完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师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后院,看着林先生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远。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虽然看不见,但他朝着师师的方向。
“师师。”
“嗯。”
“你会红。红遍东京。我信。”
他走了。
师师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她抬起头,看到天上有一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汴京月,师师令》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8章 腹式呼吸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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