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唱完最后一句,琴声停了,歌声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灯笼里的蜡烛燃烧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像有人在叹气。安静了足足五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有人鼓掌了。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师师淹没了。她坐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看着那些红了眼眶的人,看着那些站起来朝她喊“好”的人。
她没有笑。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雕像。
李姥姥从后台冲出来,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师师的手向台下鞠躬。“谢谢各位老爷捧场!师师还小,还得好好调教!”师师被她拉着鞠躬,鞠了一个又一个。她的眼睛扫过台下那些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她看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青衫,瘦瘦的,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眼睛很小,但很亮。
那个人没有鼓掌,没有哭,没有笑。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不是欣赏,不是赞叹,是一种师师从来没见过的——像是心疼。师师愣了一下,想再看清楚,那个人己经被旁边的人挡住了。掌声还在继续,李姥姥还在拉着她鞠躬。师师收回目光,跟着李姥姥的动作,鞠躬,首起,鞠躬,首起。像一个木偶。
终于,掌声停了。李姥姥拉着她回到后台。翠翘冲过来,一把抱住她。“你唱得太好了!我听得都哭了!”翠翘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师师被她抱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说你是最好的!”翠翘松开她,捧着她的脸,“你看你,唱得那么多人哭了,你自己倒没哭。”
师师没说话。她不是不哭,是哭不出来了。从三岁那年,眼泪就哭干了。剩下的只有干的、涩的、空荡荡的心。
“师师!”李姥姥掀开帘子进来,脸上还带着笑,“你火了!你知道刚才有多少人打听你吗?你知道你这一曲,值多少钱吗?”
师师看着她,没说话。
“从今天起,你就是醉杏楼的招牌了!”李姥姥拍着大腿,“我就知道你是个宝!五十两银子,值了!”
五十两。
师师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是一条命,值五十两。她的一曲,值多少钱?李姥姥没说,但师师知道,比她这条命贵。
“行了,今晚就到这里。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得忙。”李姥姥走了。
翠翘拉着师师的手:“走,回屋,我给你煮碗面。”
师师摇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翠翘看着她,没勉强。“好,别太晚。”
翠翘走了。师师一个人站在后台,看着那些红灯笼、红绸幔、红地毯。红得刺眼,像血。她转过身,从后门走出去。后院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挂在天空正中间,又圆又亮。她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抱着膝盖。
风从墙头吹进来,凉飕飕的。她穿着薄薄的纱衣,冷得发抖。她没有回去,她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月光。月光白白的,凉凉的,像佛寺的青灯。
“师父。”她小声叫了一声,“师师登台了。”
没有人回答。
“他们都说师师唱得好。”
还是没有人回答。
“师父,你听到了吗?”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师师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冷。她只是冷。
月亮慢慢移过天空,从东边移到西边。师师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然后走回阁楼。
她坐在窗前,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月亮很圆,很亮。她伸出手,从缝隙里探出去,够到了月光。手背被照得白白的,凉凉的。
她想起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穿着青衫,瘦瘦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欣赏,不是赞叹,是心疼。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但她记住了。
那双眼睛。
那心疼的眼神。
在她十三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人心疼过她。娘没有,爹没有,慧明师父心疼她,但那是一个师父对徒弟的心疼,不是那种心疼。那种心疼,是从一个陌生人的眼睛里看到的,是那种“我懂你受了多少苦”的心疼。
师师把手缩回来,月光从指缝间漏下去,洒在地板上,白白的,凉凉的。
她走到桌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
勾。
挑。
抹。
琴声响起来,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很轻,很慢,像在跟谁说话。她弹的是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她自己的曲子,在佛寺编的,在醉杏楼改的,今晚唱给所有人听的。曲子里的等待,曲子里的苦,曲子里的倔强,曲子里的不认命,都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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