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寺里开始忙年了。
尼姑们扫院子、贴窗花、蒸馒头,厨房里飘出红枣和糯米的香气。师师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蒸笼上冒出的白气,那白气一团一团的,像天上的云。
她想起去年过年。
去年这时候,娘也在蒸馒头。她踮着脚尖趴在灶台边,看娘把面团揉成小兔子的形状,用红豆做眼睛。她伸手去摸,被娘轻轻拍了手背:“烫,等蒸熟了再吃。”
馒头出锅时,她第一个抢到那只小兔子,咬了一口,烫得首哈气。娘笑她:“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没人跟你抢。
现在真的没人跟她抢了。
可那只小兔子,她一个都没吃到。
“师师,来帮忙贴窗花。”妙静跑过来拉她的手。
妙静比她大两岁,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是寺里唯一和师师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是师师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两个小女孩踩着凳子,往窗纸上贴红色的窗花。窗花是妙静剪的,剪的是莲花,歪歪扭扭的,但红得很喜庆。
师师贴了一张,退后两步看,忽然说:“我娘以前也贴窗花。”
妙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师师又说:“我娘贴的窗花可好看了,剪的蝴蝶像真的。”
妙静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窗花递给她。
师师接过来,贴上去,贴歪了。
她没有纠正,就那么歪着贴了。
反正,又不是娘贴的。
除夕的下午,慧明师父把孩子们都叫到大殿里。
大殿布置过了,佛像前供着鲜花和水果,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缭绕。地上铺了蒲团,孩子们排排坐,等着守岁。
师师坐在最边上,抱着一个枕头。
那是她从禅房里带出来的,蓝色的棉布枕套,洗得发白了。她每天晚上都抱着它睡,因为上面有娘的味道——其实早没了,但她觉得还有。
“师师,你怎么抱着枕头?”妙静挨着她坐。
“我想我娘。”师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
妙静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别想了,过年呢。”
师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过年我娘都不在,这算什么年?”
妙静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殿里开始诵经了。尼姑们敲着木鱼,念着师师听不懂的经文。那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飞,像风吹过空房子。
师师听着听着,眼皮就重了。
她靠在妙静肩上,迷迷糊糊地要睡。
“别睡,要守岁。”妙静推她。
“什么是守岁?”
“就是熬夜,熬到天亮,明年就会有好运。”
师师勉强睁开眼睛:“那我娘会回来吗?”
妙静又答不出来了。
寺里的钟声响了。
一百零八下。
这是除夕夜的规矩,敲一百零八下钟,消除一百零八种烦恼。
第一声钟响,浑厚悠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师师被震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第二声,第三声,第西声……
钟声一下一下地响,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困。有的己经靠在墙上睡着了,有的歪在蒲团上流口水。
师师没有睡。
她抱着枕头,听着钟声,一下一下地数。
不是数到多少下。
是数,每一下钟声过去,她就离娘近一点,还是远一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去年的除夕,她是在娘怀里过的。娘抱着她看烟花,给她讲故事,说“过了年师师就长大一岁了”。
她问娘:“长大一岁会怎样?”
娘说:“长大一岁就更乖了,更漂亮了,娘更喜欢了。”
现在她长大了一岁。
娘呢?
娘在哪里?
第五十下钟响时,师师终于忍不住了。
她拉了拉妙静的袖子:“妙静姐姐。”
“嗯?”
“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了。从进寺的第一天就想问,一首不敢问。因为她怕答案是“是”。只要不问,就还有希望。只要不问,就可以骗自己说娘会来的。
可现在她忍不住了。
过年了。
所有人都团圆了。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座冷冰冰的寺庙里,抱着一个旧枕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妙静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认真。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想了想,然后说:“不会的,我娘说她会来的。”
师师愣了一下:“你娘?”
妙静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娘也说过会来接我。”
师师这才想起来——妙静也是被送到寺里的。她比自己大两岁,在这里住了更久。
“那你娘来了吗?”师师问。
妙静摇摇头,眼眶红了。
两个小女孩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那是想哭又不敢哭的委屈。
那是想问又不敢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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