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越来越不喜欢白天了。
天亮的时候,门就会被打开。门开了,人就会涌进来。那些客人,那些笑脸,那些虚伪的奉承话,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要笑,要弹琴,要唱歌,要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做着规定好的动作,说着规定好的台词,一刻不停。
停不下来。
停下来李姥姥就会催:“师师,张大人等着呢。”
停下来客人就会问:“李姑娘,怎么不弹了?”
停下来她自己就会想——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还要这样过多久?
所以她不停地弹,不停地唱,不停地笑。把手指弹到酸,把嗓子唱到哑,把脸笑到僵。累到倒头就睡,睡醒了继续。不敢停。
白天是别人的。
白天她要给客人弹琴,给客人唱歌,给客人陪笑。她的时间不是她的,她的手不是她的,她的嗓子不是她的,她的脸不是她的。她是醉杏楼的招牌,是李姥姥的摇钱树,是那些客人花钱买来听的“李师师”。不是她自己。
只有夜里,门锁了,人散了,她才属于自己。
师师喜欢夜晚。
夜晚没有客人,没有李姥姥,没有那些虚伪的笑脸和奉承话。只有她,和她的琴,和窗外那轮冷冷清清的月亮。她坐在窗前,透过木条的缝隙往外看。街上安静了,行人少了,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照得整个东京城像镀了一层银。
白天那么热闹的东京城,夜里也是安静的。
白天那么多人追捧的她,夜里也是一个人。
师师把琴搬到窗前,对着月亮弹。她弹的是自己编的曲子,没有名字,没有歌词,只有调子。调子里有佛寺的钟声,有山门口的风雪,有醉杏楼的红灯笼,有苏妈妈的药味,有翠翘的笑声,有那些离开她的人的背影。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弹进了琴里。
琴懂。
琴不会走。
琴不会不要她。
她弹到深夜,弹到手指发酸,弹到眼皮打架,但她不想停。停了就要面对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面对这漫漫长夜,面对那个没人说话的自己。所以她继续弹,弹到手指磨破了皮,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琴弦。
疼。
她需要疼。
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是一个人,不是木偶,不是货物,不是招牌。疼了才知道——她还在。
白天应酬不完的客人,夜里一个人的寂寞。
两种日子,像两个磨盘,把她夹在中间,碾过来,碾过去。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磨碎的豆子,汁水流干了,渣滓还留在磨盘上,被一遍一遍地碾,碾成粉末,碾成灰。
她想找人说话。
苏妈妈病了,咳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李姥姥忙着招呼客人,没空理她。楼里那些姑娘,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她红了,价码高了,见的人贵了,她们嫉妒她,疏远她,在背后说她坏话。她知道。她什么都听得到。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叫,嗡嗡嗡的,烦人,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没有人跟她说话了。
从前还有翠翘。
翠翘走了。
再也没有人半夜来敲她的门,端着一碗面,笑嘻嘻地说:“师师,饿不饿?”再也没有人跟她坐在窗台上看月亮,头挨着头,说那些有的没的的话。再也没有人拉着她的手说:“师师,你要好好的。”
她一个人。
从三岁起就是一个人。娘走了,一个人。慧明师父送走了她,一个人。妙静走了,一个人。翠翘走了,一个人。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留下。像一棵被种在石头缝里的树,没有土,没有水,没有阳光,却还要活着。
师师停下弹琴的手,趴在桌上,脸贴着琴面。
琴弦上还有她的血,温热的,黏黏的。她把脸贴在那片温热上,闭上眼睛。耳边是琴弦的嗡嗡声,像有人在跟她说话。说什么?她听不清。但她知道,琴在陪她。
这世上,只有琴不会走。
不会掰开她的手指,不会把她送走,不会把她卖了,不会丢下她一个人。
“你还在。”她小声说。
琴弦嗡嗡响。
“我也还在。”
琴弦又嗡嗡响。
“这就够了。”
师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脸还贴在琴面上,半边脸压得麻了,脖子酸得动不了。阳光从木条的缝隙里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门开了,李姥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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