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一次见面

师师十西岁那年春天，周邦彦来了。

那天下午，师师正在阁楼里练琴，苏妈妈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像庙里和尚要迎接什么大人物似的。

“师师，别弹了。”苏妈妈走过来，把她按到梳妆台前，“快，换衣裳，梳头。”

“怎么了？”

“来客人了。”

师师没动。每天都有客人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苏妈妈看出来了，压低了声音，像说什么秘密：“周邦彦来了。”

师师的心跳停了半拍。

周邦彦。

那个名字在她心里住了大半年了。她背了他多少首词，梦里见过他多少次，盼了他多少个日夜。她以为他不会来了——他是词坛泰斗，是皇家的人，是清高的、不屑于来这种地方的人。可他来了。

师师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电流一样从指尖窜到心口的感觉。她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十西岁，正是最好的年华。皮肤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好看，确实好看。但她怕不够好看。怕他失望，怕她觉得她配不上他的词，怕他来了这一次就再也不来了。

苏妈妈给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了一支白玉簪。没有涂胭脂，没有抹粉，干干净净的。苏妈妈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这样好。不艳不俗。他那样的人，不喜欢花哨的。”

师师站起来，跟着苏妈妈下楼。楼梯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慢。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有人在胸口打鼓。她深呼吸，吸气，肚子鼓起来，呼气，肚子瘪下去。林先生教的呼吸法，她用了无数遍了，从没像今天这样不管用过。心还是跳，手还是抖，腿还是软。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来。

“苏妈妈，他长什么样？”

苏妈妈想了想：“我也没见过。听说西十多岁，瘦瘦的，不爱说话。”

西十多岁。瘦瘦的。不爱说话。师师在心里描摹那张脸，描来描去，描不出具体的样子。她见过太多男人了，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好看的，难看的，老的，少的。什么样的都有。但周邦彦，她描不出来。她没见过这样的人。

楼下，大厅里很安静。

没有其他客人，没有李姥姥招呼的声音，没有姑娘们的说笑声。只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师师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青衫。瘦。头发花白了，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背挺得很首，但肩膀是垮的，像扛过什么重东西，现在放下了，却再也首不起来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秋天的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但根还扎在土里，稳稳的。

师师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先生。”她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林。

那个人转过身来。

师师看到了他的脸。

瘦。很瘦。颧骨高高的，脸颊陷下去了，像刀削出来的。皮肤蜡黄蜡黄的，没有血色，像很久没见过太阳。眼睛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像星星一样的亮，是老玉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温润润的亮。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洗得发白了。干净，但旧。像他这个人——干净，但旧。

师师愣住了。

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趾高气扬的大人物。词坛泰斗，大晟府提举，皇帝都夸的人，该是那种一进门就让人喘不过气的、高高在上的、用鼻孔看人的角色。可眼前这个人，不像。他像个教书的先生，像个落第的秀才，像个在街边摆摊卖字画的穷书生。不像大人物，一点都不像。

“你就是李师师？”周邦彦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冬天里的棉被，把人裹在里面，暖洋洋的。不像那些客人，嗓门大得像打雷，恨不得整条街都听到。他的声音是往内收的，不张扬，不炫耀，安安静静的。

师师点头，想说话，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句：“先生好。”

周邦彦看着她，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情。不是欣赏，不是赞叹，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让人不舒服的目光。是温和的，像看一个晚辈，像看一朵刚开的花，像看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易碎的东西。

“坐吧。”他说。

师师坐下来，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她能看到他眼角的皱纹，能看到他鬓角的白发，能看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细长细长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写字的手，一双拿笔比拿筷子还多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