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师师写了一首词。
不是周邦彦教的格律,不是他教的平仄,是她自己从心里长出来的。她坐在窗前,月光从木条的缝隙里照进来,白白的,凉凉的,落在纸上。她看着那片月光,心里忽然冒出两句话——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不知道这两句话从哪里来的。也许是读过的哪首词,也许是听过的哪首歌,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她想让一个人知道——她愿意做星星,围着他的月亮转。夜夜流光,夜夜皎洁,夜夜不相离。
她写完了,放下笔,看着那两句话。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工整,不平仄,不押韵。但她觉得好看。比那些工工整整的字都好看。因为这是她的心。她的心就长这样——歪歪扭扭的,不工整的,不平仄的,不押韵的。但它是真的。
师师把那张纸拿起来,贴在胸口。心跳咚咚咚,隔着纸都能感觉到。她的脸烫了,不是发烧,是一种从心里烧出来的、烧到脸上、烧到耳朵、烧到脖子的热。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少女心事。是那种说不出口的、见不得人的、只能藏在心里的东西。
她想起周邦彦的脸。瘦削的,蜡黄的,布滿皱纹的。头发花白了,背挺得很首但肩膀是垮的,说话轻声细语像教书的先生。他比她大三十多岁。她十五,他都快五十了。这个年纪,可以做她父亲了。不,不是可以,是绝对可以。她爹如果还在,大概也就他这么大。
师师的心揪了一下。
他待她如晚輩。叫她“师师”,像叫一个孩子。教她填词,像教一个学生。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是慈祥的,是那种看晚辈的、没有杂念的眼神。他对她没有非分之想。但她知道。她什么都看得出来,一个男人对女人有没有那种心思,在醉杏楼待了六年,她见过太多,早就练出了火眼金睛。
他没有。
一丝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她可怜,觉得她有天赋,觉得她不该埋没在这里。他想帮她,仅此而己。那些温柔,那些耐心,那些“明天我还来”,都是出于怜惜,出于善意,出于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不是她想要的那种。
师师把那张纸叠起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她不能让他看到这首词。不能让他知道她的心思。知道了,他就会疏远她,就不会再来了。她怕这个。她什么都不怕——不怕李姥姥打,不怕客人骂,不怕被关在这座楼里一辈子。她怕他不来。
她怕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
怕那杯茶凉了没人喝。
怕那些轻声细语的话再也听不到了。
所以她藏。像藏眼泪、藏委屈、藏苦、藏痛一样,把这份心思也藏起来。藏在枕头底下,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到。
第二天,周邦彦来了。
师师下楼的时候,他己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青衫,木簪,一杯清茶。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他正在看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她。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温润的光像冬天的太阳。
“先生今天来得早。”师师坐下来。
“今天没什么事。”周邦彦合上书,“我来看看,昨天的词填了没?”
师师的心跳了一下。昨天的词。她填了,填了两首。一首是正经的,按他教的格律、平仄、押韵,工工整整,挑不出毛病。另一首不正经的,就是那首“愿我如星君如月”,歪歪扭扭,不工整,不平仄,不押韵。她不能给他看那首。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正经的,铺在桌上。
周邦彦低头看。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拍子。师师看着他的脸,想从表情里看出点什么。可他沒有表情。那张瘦削的、蜡黄的、布满皱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看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首比上次的还好。”
师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在哪里?”
“好在你的心更静了。以前你的词,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泡,什么都往裡扔。现在静下来了,知道哪些该扔,哪些不该扔。”
师师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词。她写的是秋夜。秋风,秋雨,秋虫,秋灯。一个人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雨,看着灯花落尽,睡不着。词里没有等,没有苦,没有痛,但读起来全是等,全是苦,全是痛。这就是周邦彦说的“静”。不喊不叫,不哭不闹,但心里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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