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及笄禮
及笄礼那天,醉杏楼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天还没亮,门口就堵满了人。轿子一顶接一顶,把整条街都塞满了。穿绸缎的商人,穿官服的官员,穿长衫的文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李姥姥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紫红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老孔雀。
“张大人来了!快请快请!”
“李员外!您可算来了,师师等您好久了!”
“王公子!您爹身体还好吧?代我问好!”
师师站在三楼的阁楼里,听着楼下的喧哗声,一动不动。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红嫁衣,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亮闪闪的,晃得眼睛疼。衣裳很重,像一层厚厚的壳,裹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头发披在肩上,又黑又长,像一道瀑布。苏妈妈说及笄礼要披发,插了簪子才算成年,所以不能梳起来。
她的脸很白。不是涂了粉,是天生的白,白得像瓷器。嘴唇没涂胭脂,淡淡的,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昨晚一夜没睡。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自己像一尊瓷娃娃。精致的,漂亮的,但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师师,准备好了吗?”苏妈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红木盒子。
师师没说话。
苏妈妈走到她身后,把红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支簪子。赤金的,簪头是一朵莲花,花瓣上镶着小小的珍珠,花心是一颗红宝石。这是李姥姥花了大价钱请东京城最好的首饰匠打的。师师看到那朵莲花,心里揪了一下。莲花。又是莲花。周邦彦送她砚台刻着莲花,李姥姥打簪子也打成莲花。可她知道,这两个莲花不一样。一个是让她“守心”,一个只是图个好看。
“坐下吧。”苏妈妈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梳妆台前。
师师坐下来,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苏妈妈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一下,两下,三下。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顺顺的,滑滑的,像水一样。苏妈妈梳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梳都像在丈量什么。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苏妈妈念着吉祥话,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念经。师师听着那些话,觉得刺耳。白发齐眉?子孙满堂?她是个,梳拢了就要接客,哪来的白发齐眉?哪来的子孙满堂?这些话是说给客人听的,是骗人的,是往脸上贴金。可她不能拆穿。她只能坐在那里,听着,忍着。
苏妈妈念完了,把梳子放下,从红木盒子里取出那支莲花簪子。她举着簪子,看着铜镜里的师师。
“师师,我要插了。”
师师点了点头。
苏妈妈把簪子插进她的发髻里。不疼,但师师觉得像有一根针扎进了心口。进去了。及笄了。成年了。可以接客了。她的少女时代,就在这一瞬间,结束了。
苏妈妈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簪子的角度,再退后。
“好了。很好看。”
师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头发披着,头顶插着一支赤金莲花簪,大红嫁衣裹着瘦削的身子。好看,确实好看。但她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不是她。她是那个在佛寺里穿着旧衣裳、坐在门槛上喝粥的小女孩。她是那个在山门口等了西年、被掰开手指、被送走、被抛弃、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小丫头。她是那个写“愿我如星君如月”的傻姑娘。不是这个穿着大红嫁衣、戴着赤金簪子、坐在铜镜前等着被卖掉的瓷娃娃。
“该下去了。”苏妈妈走过来,拉起她的手。
师师站起来,跟着她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她从八岁住到十五岁,住了整整七年。窗户钉着木条,门上了锁,她像一只鸟,关在笼子里。今天,她要飞出这个笼子了。但不是飞向天空,是飞向另一个笼子。更大的笼子,更漂亮的笼子,但还是笼子。
楼梯很长,很窄,很暗。师师走在前面,苏妈妈走在后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踏实。楼下传来喧哗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咚咚咚,敲得肋骨疼。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来。
“苏妈妈,我腿软。”
苏妈妈扶着她的胳膊:“别怕。走下去就好了。”
师师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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