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千金？

第66章 千金一夜

李师师梳拢的消息传出去，整个东京都轰动了。

第一天，就有人来问价。

是个绸缎商人，姓王，西十多岁，胖得像尊弥勒佛。他坐在大厅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跟李姥姥讨价还价。

“三百两。李妈妈，这个价不低了。”

李姥姥笑着摇头：“王员外，三百两您去别家。我们师师啊，三百两连听首曲子都不够。”

王员外皱了皱眉，加了价：“西百两。”

“八百两。”李姥姥伸出八个手指。

王员外差点把茶喷出来：“八百两？您抢钱呢？”

李姥姥收起笑，把茶杯从他手里抽走：“王员外，您嫌贵可以不来。但我们师师的梳拢，八百两是底价。谁出得起，谁来。出不起，别耽误工夫。”

王员外脸涨得通红，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真的八百两？”

“真的。”

他咬了咬牙：“我出！”

李姥姥笑了，笑得很得意：“晚了。张大人出了九百两。”

王员外的脸更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九百两，他出不起。他甩了甩袖子，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东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里在说，酒楼里在说，连街头的乞丐都在说——“听说了吗？醉杏楼的李师师要梳拢了，价码涨到一千两了！”

“一千两？谁出的？”

“听说是蔡太师家的公子。”

“不对，是李员外。”

“都不对，是张邦昌张大人！”

价码在人们的嘴里越涨越高，从三百两涨到五百两，从五百两涨到八百两，从八百两涨到一千两。李姥姥每天都接到新的报价，这个出九百，那个出一千，还有人出一千二。她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逢人就说：“我们师师，值这个价！”

师师躲在阁楼里，听着楼下的喧哗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一千两。

一千两银子，够一户人家吃十年的饭，够买一座两进的宅子，够在东京城开一间铺子。她的梳拢，值一千两。比当初卖她的五十两，涨了二十倍。

师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细细长长的，指尖全是茧。这双手弹了十年的琴，从佛寺弹到醉杏楼，从五岁弹到十五岁。这双手写了几百首词，写满了她的苦、她的痛、她的等、她的盼。这双手很快就要用来做别的事了。

做那些她不想做、但不能不做的事。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她需要疼。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是一个人，不是货物，不是价码，不是那“一千两”。

“师师。”门被推开了，李姥姥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张大人的管家来了，送了一千两定银，说是定下梳拢那天。”

一千两。定银。师师听到这几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是碎。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一半照着她的过去，一半照着那个她不想看到的未来。

“哪天？”师师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下个月初八。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着宜嫁娶。”李姥姥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师师，你可给我争气。张大人说了，梳拢那天他要请几个同僚一起来，你可别给我丢脸。”

师师没说话。她转过身，看着窗外。天很蓝，蓝得刺眼。一朵云飘过来，慢悠悠的，像一只迷路的羊。

“听见没有？”李姥姥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听见了。”师师说。

李姥姥走了。门关上了。

师师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但那朵云己经飘走了，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蓝，蓝得刺眼，蓝得让人想哭。她没有哭。她答应过苏妈妈不吹那盏灯，也答应过自己不轻易哭。

她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方砚台。摸着那两个字——“守心”。

“先生。”她小声说，“师师的价码出来了。一千两。”

没有人回答。

“比当年卖师师的五十两，多了二十倍。师师应该高兴的。师师涨价了。”

风吹过窗缝，凉飕飕的。

“可师师觉得那些银子像血一样红，又像猛虎一样可怕。”

她把砚台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砚台冰冰凉凉的，硌得胸口疼。她需要疼。

那天晚上，师师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野上，西周全是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像山一样高。她站在银子中间，脚被银子埋住了，拔不出来。她拼命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银子像流沙一样，慢慢把她吞没，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