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狼跳涧的火光

黑石峪的夜，比墨更浓。山风穿过嶙峋的石隙，发出尖锐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秦琼没有睡。他披着半旧的皮甲，按剑立于营寨西侧一处凸出的岩石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被黑暗吞噬的狭长谷道——那是进出黑石峪的唯一通路，此刻寂静得令人心悸。

营寨内，八百士卒大多和衣而卧，兵器就放在手边。没有鼾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甲叶摩擦的轻响。火堆早己熄灭，只余几点暗红的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粮，只够明日一天了。水，也需派人冒险去谷底汲取。而更致命的，是那种被无形罗网缓缓收紧的窒息感。斥候回报，东、北、南三面山林中，近日皆有不明身份的“流寇”或“隋军溃兵”活动的痕迹，人数不少，行踪诡秘，却始终不与寨中接触，只是如同耐心的狼群，远远地围着，等待着什么。

秦琼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粮尽，等水绝，等军心溃散。或者，等一个里应外合的“信号”。

李密……不，是那些取代了李密的“异人”。他们终究容不下自己这根眼中钉。移防黑石峪是假，借刀杀人是真。这八百兄弟，怕是要葬送在这三面绝壁的死地了。

他握剑的手，指节微微发白。不甘。愤懑。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绝不能坐以待毙。向东，穿过狼跳涧，进入颍川山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那条路他勘察过，极其险峻，大军难行，但正因如此，敌人的防备也可能相对薄弱。只是……突围的时机呢？粮草将尽，军心己浮，再拖下去，恐怕连突围的气力都没了。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身后传来极其轻微、却带着急促的脚步声。是他的亲兵队正，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卒，此刻脸色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异常凝重，压低声音道：“将军，西面……有动静。”

秦琼心头一凛，立刻转身，跟着亲兵悄无声息地潜到营寨西侧栅栏边缘，伏低身形。西面是陡峭的山崖，并非通路，按理不应有敌。但此刻，凝神细听，崖壁下方极深处，似乎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碎石滚落，又仿佛某种硬物轻轻叩击岩壁的声响，间隔规律，不似自然。

“多久了？”秦琼低声问。

“约一刻钟前开始，断断续续。”亲兵答道，“起初以为是山石松动，但声音太规整……不像。”

秦琼眼神锐利起来。不是敌人。敌人若从西面绝壁攀援而上，绝不会发出这种容易暴露的声响。那会是谁？援军？这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差点失笑。江都远在千里之外，朝廷自顾不暇，谁会来救他这一个小小的、被瓦岗“流放”的将领？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缓慢，坚定，越来越近。

他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带几个人，准备好绳索和挠钩，跟我来。不要惊动其他人。”他低声吩咐，然后亲自挑选了五名最机警悍勇的老兵，取下营中备用的长绳和挠钩，悄然来到崖边。

声音更清晰了。是金属钩爪嵌入岩缝、以及人体摩擦岩壁的细微声响。确实有人在攀岩！而且不止一个！

秦琼示意手下做好准备，自己则伏在崖边，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望去。夜色深沉，崖壁如刀削斧劈，深不见底。但就在下方约十丈处，几点极其微弱的、仿佛萤火虫般的黯淡绿光，正在岩壁上缓缓移动，时隐时现。那是……涂了特殊涂料、仅在极近距离才能察觉的微弱标记？

他的心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节奏的鸟鸣——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这不是山中常见的鸟叫。

秦琼身边一名老兵忽然激动地低呼：“将军！这哨音……是咱们右骁卫早年山林操演时用的‘平安’暗号！只有张须陀大将军的亲兵队才用！”

张须陀？！秦琼瞳孔骤缩。怎么可能？但……那独特的哨音，老兵绝不会听错！

没有时间犹豫了。秦琼当机立断，对下方回以两声短促的、类似山鼠的吱叫——这是瓦岗军中通用的“收到”回应。然后，他立刻示意手下放下绳索。

绳索悄无声息地垂落。很快，下方传来有节奏的三下扯动。秦琼等人用力，开始向上拉拽。第一个黑影如同灵猿般攀着绳索迅速上升，翻身跃上崖顶，动作轻捷无声。他全身裹在深灰色的紧身衣中，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锐利如星的眼睛。背上负着劲弩，腰间插着短刃和钩索，行囊紧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