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东院窗下影成双

十月初五，沈若衣让青禾去城南。她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青禾出门时天色尚早，回府时己近午时。她进东院时脚步比平日急，裙摆沾了泥点——城南的路，比临安别处都烂。沈若衣坐于妆奁前，账册摊在膝上，没有写字。

“姑娘。”青禾压低声音，“那代写摊，寻不着了。”

沈若衣的手指在账册边角停住。“寻不着？”

“是。奴婢按姑娘说的，去城南市集最末尾寻。旧桌一张，砚台一方，桌角压石——都寻着了。但摊子不是代写书信的，换了人。是个卖炊饼的。”青禾停了一息，“奴婢问那卖炊饼的，原先的代写摊搬去了何处。他说不知道，只说那书生有一日收了摊便再没回来。”

沈若衣没有说话。收了摊便再没回来。她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等来的是这句话。九月二十，他出府往城南，归时袖沾墨。九月廿五，五殿下来过。九月廿六，他命人送炭。九月廿七，她开窗撤炭。九月廿八，他令青禾传语嘱关窗。今日十月初五。代写摊己经没了。不是这几日没的，是更早——五皇子来过的次日，还是送炭那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的动作比她看见的更快。

“青禾。那卖炊饼的，可曾见过殿下。”

青禾想了想。“奴婢没问。但那人说了一句——那书生有一日收了摊便再没回来。像是忽然走的，连招呼都没打。”

忽然走的。沈若衣望着账册上那行字。九月二十，彼出府往城南，归时袖沾墨。那是她记下的第一笔城南。如今城南的摊子己经没了，她连那书生姓什么都不知道。

“青禾。研墨。”

她在账册最新一行下方添了一笔。字极小，一笔一划收着。十月初五。青禾往城南。代写摊己撤。

搁下笔，望着那行字望了一息。没有补字。她忽然想，他收摊那日，是不是也像今日这样，有人去了城南，寻不着了。五皇子的人，是不是也在寻。他撤摊，是因为五皇子来过了。她知道五皇子来过了，但她不知道五皇子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什么，逼得萧珩撤了城南的摊子。

书房。萧珩坐于案前，面前是顾南风送来的徐州消息。沈栈头递来的，不是口信，是信。信写在账册废页背面，字迹歪斜，像是仓促间伏在栈房柜台上写的。周恒在徐州七号栈外转了三日。第一日认路，第二日进栈喝茶，第三日带人封了栈后的码头。

萧珩放下信。封的是码头，不是栈房。周恒在徐州留了余地——他只封水路，不动陆路。不是仁慈，是逼沈栈头自己走。水路一封，徐州七号栈便断了北边的货。沈栈头若撑不住自己撤了，周恒便不费一兵一卒。若不撤，下一步便是封栈。

“福安。顾先生可还在府里。”

“在。顾先生于偏厅候了一上午了。”

“请。”

顾南风进来时衣襟上沾着霜气。他在偏厅坐了一上午，茶续了三遍，一口未饮。萧珩将徐州信推过去。顾南风阅毕，默了一息。

“周恒在逼沈栈头自己撤。”

“和清河口一样。先认路，再进栈，最后封码头。下一步便是封栈。”萧珩的手指在案上点了一下，“但他在徐州留了陆路。清河口他封的是整个渡头，徐州他只封水路。”

顾南风抬首。“殿下是说，他在试探。”

“他在试探沈栈头的底。水路一封，沈栈头若慌了，便会从陆路撤货。周恒在陆路等着。”萧珩声极平。“让沈栈头不要撤。码头封了便封了，栈房照开，茶照卖。周恒封几日不见动静，便会知道沈栈头不是寻常商栈掌柜。”

顾南风应了。他顿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殿下，侯掌柜从清河口撤出前，递了最后一封信。周恒在清河口按门框的手，是左手。”

萧珩接过纸。左手。周恒在清河口按门框，用的是左手。在徐州按石墩——沈栈头的信里没有写。不是沈栈头漏了，是周恒在徐州没有按。他只在清河口按了。

“他在清河口留了记号，在徐州没有。”萧珩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说明清河口是他真正在意的地方。徐州只是路过。”

顾南风垂下眼。“殿下的意思是，周恒的目标不在徐州。”

“在十二号堡。”萧珩望着案上舆图。“清河口是他亲手摸过的第一个据点，他留了记号。徐州他只是认路封码头，没有留记号。说明他的方向是往北。十二号堡是整张网最北端。周恒要摸的不是徐州，是十二号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