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丞相的灯

“陈主事，丞相让你回来后首接去书房。”

“首接去？出什么事了？”

“吴国那边，诸葛瑾又来了信。”杨洪看着我，“要加订单。五千叠。吴国那边催得紧，说再不给答复，他们就去买剡藤纸了。丞相说，等你回来定。”

我愣了一下。等我回来定。五千叠的订单，放在桌上，等我回来。从江州到成都，快马五天。这五天里，订单就搁在丞相桌上，没人动。不是杨洪定，不是费祎定，是我。丞相不是不能替我做决定，是纸坊的产能只有我最清楚，别人定不了。

“丞相等了五天？”我问。

杨洪看了我一眼。“丞相说，纸坊的事，你最清楚。”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府里走。我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门。风从城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等了五天。不是等粮，是等我这个人。

我到书房的时候，天快黑了。

门开着。丞相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江州的地图，地图上又画了几个圈，墨迹还是新的，他又瘦了。

“丞相。”

他抬起头，看见我。嘴角动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三万石粮，一粒不少，己经装船往汉中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过程，没有问邓长史，没有问那些窟窿。他问了一句：“路上辛苦了。”

我站在那里，准备了很久的汇报全都堵在喉咙里。他什么都不问。他不问我怎么拿到粮的，不问我跟邓长史说了什么，不问我江州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只问我辛不辛苦。

“丞相，江州的事……”

“不用说了。”他低下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我。“费祎送来的。吴国那边，又加了订单。五千叠。加上之前的，一共一万七千叠。”

我接过来。诸葛瑾的信，字写得很工整。说吴国的大族试了纸，都说好。要再加五千叠。一万七千叠，净利三百多万。够北伐大军吃半个月。

“丞相，纸坊的产量还不够。要再搭新工坊。”

“你看着办。”他打断我，低下头继续批奏章。“纸坊的事，你自己定。我这边，顾不过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低下头的时候，我看见他衣领后面露出的脖子。瘦得厉害，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是撑不住那颗头。他想首起身，肩胛骨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不是疼，是没力气。

“丞相…”我开口。

“还有事？”他没抬头。

我走过去，把他手边的凉茶端起来。他没拦我。我换了热的，放回去。他还是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站在那里，没有走。他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捂着嘴咳了两声。很轻，像是怕人听见。咳完之后，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热的。他顿了一下，继续写。

“丞相，”我又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您该歇歇了。”

他没抬头。“歇过了。”

“您什么时候歇的？”

笔停了一下。他没回答，继续写。

我走出书房，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我抬头看天，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挂在那儿，冷冷的。刚来丞相府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院子里，看着书房的灯。那时候我想，丞相太累了，要让他多睡一会儿。现在我还是这么想。但北伐不等人。

得想个办法。不是让他休息，他不会休息。是让他撑着的时候，不那么难受。人参？黄芪？枸杞？这些东西，蜀中有没有？明天去问杨洪。没有的话，能不能从外面买？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华佗。

华佗当年在许都，什么病都能治。曹操的头风，关羽的箭伤，他都治过。丞相这个病，他应该有办法。

如果华佗在就好了。但他死了。死在许都，死在曹操手里。建安十三年，距今快二十年了。那一年，丞相还在隆中种地。他的医书，听说被烧了。也有人说，烧之前被人抢出了几页。几页也行。几页就够了。

我转身往值房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一阵咳嗽。不是刚才那种压着嗓子的轻咳，是止不住的、从胸腔里翻上来的那种。我停住了，转过身。想回去，又没回。站了一会儿。咳嗽声渐渐小了，停了。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继续往前走。

值房的灯亮着。我推门进去，坐下来，拿起笔。

想写纸坊的扩产计划，写了两个字，又放下了。纸坊的事可以明天再想。丞相的身体不能等。

我打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些纸条。最上面那张是“九月二十，丞相咳血”。我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纸上只有一行字，但那一行字后面，是他弯着腰、手撑着桌子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