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后方

丞相走了。

清晨，成都北门聚了很多人。朝中官员、军中将领，还有自发来送行的百姓。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面“汉”字大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丞相骑在马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鹤氅，脊背挺得很首。经过城门的时候，他勒了一下马，回头看了一眼成都。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是宫城的方向，也许是某个人的方向。也许什么都没看，只是在记住这座城的模样。

队伍走远了。灰尘落下来。

杨洪站在我旁边，叹了口气。

“走吧，该干活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守兵。

他走了。去汉中了。

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出祁山，收姜维，街亭之败。我知道所有的结局。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留在这里，管纸坊和蜀锦。

我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丞相走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忙。

纸坊的订单没停过，吴国那边又追加了一批。蜀锦坊的产量要提，南中运来的生丝得有人验货。粮草的账目每个月都要报上去，杨洪那边催得紧。我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三更才能躺下。有时候躺下了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纸坊的产量、蜀锦的利润、粮仓的存量。

忙起来也好。忙起来就不会想别的事了。

那天赵全来值房找我，手里拿着一封信。

“陈主事，阿旦的树皮到了。”

“到了？”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比官道快。走的是山里的小路，绕过了断掉的那段路。”赵全把信递给我，“阿旦让人捎来的。”

我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找人代写的：

“丞相的人，说话算话。树皮我运出来了。以后有需要，还走这条路。”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压在抽屉最下面。

“赵全，纸坊的产量能稳住吗？”

“能。阿旦这条路不断，就能。”

“好。去忙吧。”

赵全走了。我坐在值房里，手指敲着桌面。

阿旦这条路，不光能运树皮。粮草、军械、消息……都能走。

我记下了这个念头，没有跟任何人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纸坊的产量稳住了。吴国的订单按时交付，蜀锦坊那边也顺当。杨洪在朝堂上提到“纸坊陈安”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满意。

想着丞相在汉中，走着走着走到了药房。

“丞相走之前带了药，”孙郎中说，“够用一阵子了。”

“够多久？”

他没说死，只是多配了一些，交给我。

“你拿去，”他说，“用不上最好。用得上……也不差这点。”

我把药收好，放在值房的柜子里。

诸葛亮的简报还是每隔几天送来一封。笔迹越来越急，内容越来越短。最开始还有几页纸，后来变成一页，再后来变成几行。

有一封只有八个字：

“己到汉中，诸事安好。”

我把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春去秋来，天渐渐凉了。

简报里提到的事情越来越多。屯田、练兵、修路、积粮。诸葛亮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但力道比以前更重了，有时候墨会洇透纸背。

偶尔，简报里会提到一句“与孟达通信”。

第一次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孟达。我知道这个人。史书上写过的。他会在北伐前夕叛魏归汉，然后被司马懿急行军斩杀。但我没想到，丞相从这个时候就己经在联络他了。

后来简报里又提了几次。有时候是“孟达来信”，有时候是“己复书与孟达”。语气越来越紧，像是在催什么。

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那天傍晚，杨洪来值房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汉中的消息。”他把军报放在桌上，“司马懿去了宛城。”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魏国派司马懿总督荆豫二州军事，驻宛城。

宛城离新城不远。新城是孟达的地盘。

“丞相怎么说？”我问。

“军报里没写。”杨洪坐下来，“但丞相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

我放下军报。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嘎嘎响。

杨洪没有走。他坐在那里，手指敲着桌面，像是在想什么。我继续算账，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好几次。

“陈安。”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看军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我抬起头。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

“司马懿去宛城，你好像……不意外。”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但没有追问。他在丞相府待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