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在渊顶,把天光一层一层地滤掉。
滤到最后只剩一种极淡极薄的幽绿色,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白骨堆上。
白骨堆极高极阔,无数根骨头从渊底往上堆,堆了很多年,堆到骨尖刺进黑云深处。
骨缝里嵌着极细极密的冰晶,冰晶深处封着骨头原主人临死前最后一声喘息。
风从渊口灌进来,穿过骨缝时,冰晶被风拂动,喘息从冰晶里被挤出来——极轻极细极碎极短的一声,叠在风里,在渊底来回弹射。
白骨堆顶端盘坐着一个人。
殷邪。
他的左半边脸俊美如谪仙,皮肤光洁如玉,眉骨极高极挺,眼窝深处那只漆黑的瞳孔在幽绿色天光里泛着极淡极薄的冷光。
右半边脸腐烂见骨,颧骨从溃烂的皮肉底下凸出来,骨面被毒液侵蚀出极细极密的蚀孔,蚀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是他体内无数种剧毒在骨骼深处沉积之后凝成的毒晶,毒晶在蚀孔里日夜不停地生长,把蚀孔边缘的骨质撑出极细极密的裂纹。
他的嘴唇是紫色的,嘴角常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面前跪着三个弟子。
骨寒、血手、毒心。
三人跪在白骨堆下方的冰面上,膝盖压碎了冰层表面的冰晶。
冰晶碎裂时发出的脆响在渊底回荡,和骨缝里涌出的喘息混在一起。
“你们跟着我学了三年,就学到了这点东西?”
殷邪睁开眼。
左眼漆黑,右眼血红。
血红那只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流转——是他无数年来杀过的人临死前最后的眼神,被封在瞳孔深处反复循环。
骨寒抬起头:“师尊,弟子已经炼成了七品毒丹,足以毒杀元婴境的高手。”
“七品?你认为七品毒丹,就够了吗?”
殷邪站起身,白骨堆哗啦作响。
他一步步走下骨堆,每一步都踩在碎骨上,碎骨在脚底碎裂时涌出极细极微的骨粉。
走到骨寒面前,伸出右手。
那只手五指漆黑,指甲足有三寸长,尖端泛着诡异的蓝光。
指甲深处封着他炼制万蛊噬心丹时从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二颗活人心脏里抽出来的心头血,血在指甲里还活着,还在微微搏动。
“让我看看你的毒丹。”
骨寒从怀中取出玉盒打开。
碧绿色的丹药散发着浓郁的毒气。
殷邪盯着丹药看了三息,伸手捏碎。
丹药碎时,丹壳深处封了三年的毒气从碎片里涌出来,涌过骨寒的脸。
骨寒的眼眶瞬间红了:“师尊!那是弟子花了三年时间——”
“三年?你知道为师为了炼成那枚绝命噬魂丹,花了多少年吗?”
殷邪伸出一根手指在骨寒面前晃了晃。
“一百年。
一百年里,为师屠了三十七座城池,取了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二颗活人的心脏,用玄冰寒铁铸成的丹炉,以婴孩的心头血为引,以处子的元阴为火,才炼成了那一枚丹药。”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轻到像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呓语。
“那枚丹药,一粒下去,就算是化神境的大能,也会在三息之内化作一滩血水。
因为那枚丹药里,蕴含了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二个人的怨念。
那些怨念会钻进你的神魂,啃噬你的元神,让你在死前经历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二种不同的死法,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痛苦。
你不会立刻死。
你会活着,活活经历完所有的死法,才会真正死去。
那一百年来,为师每天都坐在丹炉旁,听着那些怨魂的哭嚎,闻着那些血肉被炼化的焦臭,看着那些灵魂在火焰中扭曲挣扎。”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表情:“那味道,真是美妙至极啊。”
三个弟子已经瘫软在地。
殷邪睁开眼,看着他们,眼中满是失望。
然后他笑了,不是扭曲狰狞的笑,而是一种温润如玉的笑。
那笑容配上他半张俊美的脸,竟然显出几分儒雅。
“你们是不是很奇怪,为师一个以毒闻名天下的邪道巨擘,为什么要教你们善?因为为师发现了一个道理——真正的毒,不是让人痛苦,而是让人在以为自己得到幸福的时候,突然坠入深渊。
真正的毒,不是毒药,是善意。
你看那些正道人士,他们总说邪不胜正,总说仁者无敌。
他们用自己的善意去感化世人,用自己的温情去温暖人心。
然后那些被他们感化的人,会为了他们赴汤蹈火,会为了他们肝脑涂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善意,才是最厉害的毒药。
它不会让人立刻死去,而是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你而死。
为师的意,是要你们学会伪装。
学会像一个真正的好人一样,去笑,去哭,去感动,去流泪。
学会让所有人都相信,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正直、最无私的人。
只有这样,当你们在背后捅刀的时候,那些被你们捅的人,到死都不会相信,是你们动的手。
只有这样,当你们喂他们吃下毒药的时候,他们会笑着说谢谢,然后心甘情愿地把毒药咽下去。
这才是为师的毒道——不是毒死一个人,而是让一个人活活笑着死。
不是杀一个人,而是让一个人把你当做他最大的恩人,然后亲手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献给你。”
他的笑容慢慢加深,从嘴角往脸颊蔓延,蔓过之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他体内无数种剧毒在皮下流淌。
“现在,为师给你们第一个任务。
去北荒城,找到天机阁的分阁,杀了阁中所有人,但必须留下阁主的女儿。
然后,你们要以救命恩人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救她于水火之中,让她对你们感恩戴德,让她相信你们是世间最好的人。
最后——在她最信任你们、最依赖你们的时候,当着她的面,将她父亲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捏碎。”
骨寒猛地抬头:“师尊,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这么做?”
殷邪的笑容突然扭曲。
扭曲时,嘴角的肌肉从松弛变成痉挛,痉挛从嘴角往整张脸蔓延,把半张俊美的脸和半张腐烂的脸同时扯成极不规则的形状。
“因为那个阁主,三十年前曾拒绝过为师的一个请求。
当时他说,我殷邪心术不正,不配与他们天机阁有任何往来。
三十年了,我忍了三十年。
你知道这三十年里,我每次想起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就有多恶心吗?你知道我每天夜里,都要用多少种毒药折磨自己,才能压制住去屠了他满门的冲动吗?但是为师忍住了。
因为为师知道,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为师要让他最爱的女儿,亲手把他的脑袋送到为师面前。
而在他死之前,为师会让他知道,他女儿已经把为师当成了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他会带着最深的绝望、最痛的悔恨、最浓的不甘,慢慢地、慢慢地死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扭曲慢慢平复,平复成一种极平静极温和的表情。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在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孙儿。
“好了,去吧。
记住为师的话——越是恶毒的心,越要披上最善良的皮。”
三个弟子磕了三个头,转身离去。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渊口的毒雾里。
殷邪一个人站在白骨堆上。
幽绿的魂灯在他身后摇曳,把冰壁上那些扭曲的影子拉得更长更乱。
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一滴鲜红的血液,在瓶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他把瓶子举到眼前,透过那滴血看魂灯的火光。
“天机阁主。
你知道吗,这三十年来,我每天都会取一滴你的精血,用玄冰寒玉封存。
我想你想到发疯的时候,就看一看这滴血,想象着它在你的身体里流淌的样子。
等你的女儿把你的脑袋送来,我会把你的脑袋做成一个新的灯座,然后每天对着它说话。
我会告诉你,你女儿拜我为师了,学的是最毒的毒术。
我会告诉你,你女儿叫我师尊的时候,声音有多甜。
我会告诉你,你女儿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流了多少眼泪,而我又是怎样温柔地帮她擦去眼泪,告诉她——杀人是为了救人,你的心是善良的。”
他把瓶子收回怀中,仰头望着黑云,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世间,最毒的从来不是毒药。
是像我这样的人啊。”
阴九幽站在渊底阴影里。
他站了很久,从殷邪捏碎骨寒的七品毒丹看到殷邪对三个弟子训话,从殷邪扭曲着脸讲述三十年前的旧恨看到殷邪对着那滴精血自言自语。
全部看见了。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噬魂渊里弥漫的毒雾和怨魂碎片,变得极沉极重。
幡面深处,归墟树蓝色枝条上那片叶子背面的无数根绒毛在殷邪笑的时候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殷邪左眼漆黑的瞳孔深处那无数人临死前的眼神轻轻碰着。
碰一下,光的颜色就变一瞬。
殷邪感应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血红和漆黑两只瞳孔同时对准了渊底阴影里那个方向。
他看见了阴九幽。
不是看见一个人,是看见了一面幡,和幡里无数人临死前没说完的话。
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不是温和不是扭曲不是癫狂,是一种极纯粹极真诚极干净的笑,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从未见过的绝世藏品。
他从白骨堆上走下来,走向阴九幽。
他的脚步极轻极稳极从容,每一步都踩在骨缝和骨缝之间极精准的间隙里。
走到阴九幽面前时他停住了。
他的身高只到阴九幽肩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和阴九幽对视。
仰起头时,他右眼血红的瞳孔深处那无数人临死前的眼神全部浮上来,隔着瞳孔看着阴九幽。
他的嘴唇极轻极慢地张开,露出两排被毒液浸染成墨绿色的牙齿。
齿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粘稠地蠕动——是他体内无数种剧毒在口腔黏膜深处凝结成的毒液,毒液从齿缝里往外渗,沿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每一滴都极浓极稠极重,把冰面溶出极细极深的孔洞。
“你身上这面幡里,装了多少人的痛苦?我炼了一百年毒,杀了无数人,收集了无数人的怨念,封在魂灯里日夜焚烧。
我以为这就是世间最极致的收藏了。
但你幡里的痛苦比我魂灯里的怨念多了无数倍。
你这个收藏家,比我更狠。
我炼毒是把人的痛苦从他们体内逼出来,封进丹里。
你是把人完整的执念收进幡里,日夜带着走。
记着他们的名字,记着他们怎么死的,记着他们死之前最后一句话。
我收痛苦是为了炼毒,你收执念是为了什么?”
阴九幽看着他:“你收痛苦是为了填你心里的空洞。”
殷邪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你心里有一个空洞。
是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留下的。
你忘了那个地方,但你记得那个空洞。
你用毒填,填不满。
用杀人填,填不满。
用怨念填,填不满。
你把徒弟制成毒奴,把仇人的女儿养成杀人的刀,把所有对你好过和坏过的人都炼成灯油。
你还是填不满。
因为那个空洞不是空的,是疼。
你把疼忘了。”
殷邪右眼血红瞳孔深处那无数人临死前的眼神同时停止了流转。
全部静止,全部对准阴九幽。
他嘴唇上紫色的皮肤从嘴角开始碎裂了,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碎片剥落下来。
碎屑落在地上,落进冰面被毒液溶出的孔洞里。
阴九幽伸出手,五指握住万魂幡幡杆,把幡面轻轻一抖。
幡面展开。
噬魂渊的天变了。
不是黑云被撕开,是黑云本身被幡面涌出的星光从内部往外撑裂。
裂口两侧是无数颗星星,每一颗星星里都坐着一个人。
有人在织布,有人在念经,有人在追蝴蝶,有人在数铜钱,有人抱着铜钱罐子,有人顶着红盖头,有人抬着只剩骨头的脸,有人靠在母亲怀里。
无数人,无数颗星星,无数种活着的样子。
星光从幡面上涌下来,涌过白骨堆,涌过魂灯,涌过殷邪的身体。
殷邪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他的身体正在碎裂。
不是被星光攻击,是星光把他体内无数年来封存的无数种剧毒一片一片地往外剥。
剥开一层毒,底下是他自己的皮肉。
再剥一层,底下是他自己的骨骼。
剥到最深处时,他右半边腐烂的脸在星光里开始愈合。
溃烂了无数年的皮肉从蚀孔边缘往中心生长,新生的皮肤极嫩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皮肤底下毛细血管里血液正在重新流动。
他左半边俊美的脸在星光里开始腐烂。
完好了无数年的皮肤从颧骨往两侧裂开,裂开处露出底下的肌肉、骨骼、骨髓深处被封了无数年的那个空洞——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被人叫“怪物”时,心里涌上来的那一点疼,他把那一点疼封在骨髓深处,封了无数年。
此刻空洞从骨髓深处浮上来,浮到皮肤表面。
他的左脸和右脸在星光里互换了。
俊美变成了腐烂,腐烂变成了愈合。
他跪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俊美,右手腐烂。
他看着两只手同时碎裂,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从指尖往手腕往小臂往大臂蔓延,蔓过肩膀,蔓过胸口。
碎到胸口时,心脏露出来了。
心脏表面密布着极细极密的缝合痕迹——是他无数年来每一次用毒折磨自己时心脏被毒液灼穿的旧伤,每一次灼穿之后他用毒线缝合,缝了很多年,缝到心脏表面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疤痕。
此刻疤痕在星光里一道一道地绽开。
绽开处,心脏最深处被封了无数年的那一点疼从裂口里涌出来——是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被人叫“怪物”时,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那一个念头。
不是“我恨”,不是“我疼”,是——“我饿。”
他饿了,不是因为肚子空,是因为心里空。
他用无数人的痛苦填了无数年,从没填饱过。
此刻那一点“饿”从心脏深处涌出来,涌进星光,涌进万魂幡。
殷邪跪在地上。
他的身体还在继续碎裂,碎到下颌时他的嘴唇还在,嘴唇上还挂着那个极温和极干净极真诚的笑。
笑在碎裂中从嘴唇上剥落,落进万魂幡,落进归墟树根处。
他碎成的粉末从半空中飘落,落进白骨堆的骨缝里,和他自己无数年杀戮堆积起来的白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是他,哪是被他杀掉的人。
魂灯灭了。
灯芯上那根还在微微蠕动的活人筋脉在星光里停止了蠕动,筋脉深处封了无数年的被抽筋者的最后一声惨叫从筋脉深处涌出来,涌进万魂幡。
骨寒、血手、毒心三人正从渊口方向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女子——苏瑶。
十八岁,面庞清丽,眉眼间依稀能看见苏万山的影子。
她手里捧着一只玉盒,玉盒里装着她父亲天机阁主的头颅。
她脸上的表情极复杂——三分崇敬,三分感激,三分期待,还有一分隐藏在瞳孔最深处的困惑。
她不知道那颗头颅是怎么来的,只知道师尊让她循着精血的气息去找凶手,她找了很久很久,最后发现精血的气息来自她自己身上,而她手里捧着的,是父亲的脑袋。
困惑还没有来得及发酵成绝望,便被骨寒灌进嘴里的失魂丹压了下去。
此刻她跟在三位师兄身后走进渊底,看见白骨堆上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腰间悬着一面幡,幡面展开,星光涌满了整座深渊。
阴九幽转过身。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合拢,星光收敛。
他朝渊口走去,走过苏瑶身边时停了一下。
苏瑶抬起头看他,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苏瑶眉心,指尖触碰处失魂丹的药力从她颅腔深处被一片一片地剥落,她眼前浮现出骨寒捏碎父亲头颅时嘴角那个笑,那个笑和别人都不同——极温柔极善良极真诚,像一个孝顺的儿子在替父亲整理遗容。
她把玉盒摔在地上,跪下,双手撑在冰面上,手指扣进冰层深处。
冰面被她的指甲抓出极深极密的划痕,划痕深处冰晶碎裂声和骨缝里涌出的喘息混在一起。
阴九幽走出噬魂渊。
渊口外极黯天的暗色天空正在从黑云边缘渗进来,渗进来的光极淡极薄极冷,照在渊口那堆白骨上。
白骨最顶端魂灯的残骸正在被风吹散,散成极细极密极小的骨粉,骨粉飘进极黯天的暗色里,再也看不见了。
幡面深处归墟树根处,殷邪碎成的粉末正在被树根缓慢地吸收。
粉末里裹着的那一声“我饿”被根须轻轻托住,托在根须最深处,和之前无数人的疼痛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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