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下山

下山比上山快，但慕容晴空走得很慢。

他抱着铁箱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孙掌柜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什么也没说。林悦走在最后面，看着慕容晴空的背影。他的长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露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开始往西沉。孙掌柜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来。

“今晚在这儿过夜。明天再走。”

慕容晴空把箱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在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来。他把手从箱盖上拿开，手指僵着，半天弯不下去。

林悦从布包里拿出干粮，递给他一块。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你娘的字写得好。”林悦说。

慕容晴空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她死的时候，我六岁。”

林悦没有说话。

“我记得她的手。”慕容晴空的声音很低，“她教我写字的时候，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孙掌柜坐在火堆对面，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一下，映在三个人脸上。

“她最后那几年，每个月给我写一封信。”慕容晴空说，“信里什么都写。今天学了什么字，明天要做什么菜，院子里的花开没开。就是不提她在写书。”

“她不想让你知道。”孙掌柜说。

“我知道。”慕容晴空把干粮放在膝盖上，“但她死了之后，我才知道她写了那些东西。陈伯安把她的书收走了，说是不该存在的东西。我求他给我看一眼，他不肯。”

“他怕你跟你娘一样。”林悦说。

“跟我娘一样有什么不好？”慕容晴空的声音突然高了，又压下去，“她写的那些东西，救了那么多人。蝗灾的时候，她的法子管用了，少死了几万人。她有什么错？”

没有人回答。火堆噼啪响着，火星子飞起来，在黑暗里一闪就灭了。

“她没错。”孙掌柜说，“她什么都没错。”

慕容晴空没有再说话。他把干粮吃完，靠着树干闭上眼睛。箱子放在他身边，他的手搭在箱盖上，没有拿开。

林悦看着他的脸。火光映在上面，一明一暗的。她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桃花村的时候，靠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酒葫芦，笑眯眯的，像个没事人。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他在找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添了几根柴。

“你睡吧。”孙掌柜说，“我看着火。”

林悦没有睡。她坐在火堆边，把狗蛋写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回来。”

她把纸折好，塞回怀里。然后她从布包里拿出那本苏晚的书——孙掌柜给她的第五卷。她翻开第一页，看见孙掌柜写的那行字：“后来的人，如果你能看到这本书，说明你比我勇敢。”

她翻到第二页，是苏晚的字迹，写的是治蝗虫的法子，用鸭子，用鸡，用草药。写得仔仔细细，连鸭子吃什么、养多久、放多少只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顾长风说的话——“那年闹蝗灾，死了三万七千人。苏晚的法子有用，但她死了。”

她合上书，放回布包里。

“你不睡？”孙掌柜问。

“睡不着。”

孙掌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蹿起来，烤得脸发烫。

“你说，她写这些书的时候，知不知道会死？”林悦问。

“知道。”孙掌柜说，“她跟我说过。她说，写了可能会死。不写，那些法子就烂在肚子里了。她过不了自己这关。”

林悦没有说话。她想起苏晚写在书里的话——“等一个愿意留下的人。”

“你在想回去的事？”孙掌柜突然问。

林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从洞里出来就不对劲。”孙掌柜看着火堆，“苏晚写那句话的时候，也犹豫过。她问过我，说如果有人愿意留下，她走不走。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她也不知道。后来她就不问了，只管写书。”

“她没走。”

“她没走。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去，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替她死。”孙掌柜的声音很低，“她就是这样的人。自己死可以，让别人替她死，不行。”

林悦想起狗蛋的脸，想起王婆的脸，想起慕容晴空刚才说“她的手很暖”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睡吧。”孙掌柜说，“明天还要赶路。”

林悦靠着树干，闭上眼睛。火光照着眼皮，红彤彤的。

第二天天没亮，孙掌柜就把他们叫醒了。

“起来。趁凉快走。”

慕容晴空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箱子。箱子还在，他的手搭在盖子上，松了一口气。

“没人偷你的。”林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