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重新开张的那天,林悦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新码的灶台,新买的锅碗,新铺的稻草。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都不一样。灶台是新的,锅是新的,碗是新的,但灶台的位置没变,锅的大小没变,碗的样式没变。她站在那儿,像是站在一个被翻新过的旧梦里。
王婆比她起得还早,己经在棚子里忙活了,把新碗一个一个从筐里拿出来,码在架子上,码一个,看一眼,不满意,换个位置再码,码了半个时辰,还没码完。
“你码完了没有?”林悦走过去。
“急什么?”王婆头也不抬,“碗码不好,客人来了看着不顺心。”
“客人又不看你的碗。”
“客人不看我看,我看着不顺心,我骂人,我骂人,客人听着也不顺心。”
林悦没有再说话,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王婆码碗。码到最后两个的时候,王婆停下来,拿起一个碗,对着光看了看。
“这碗有个缺口。”
“哪儿?”
王婆把碗递过来,碗沿上有一个小米粒大的缺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林悦摸了摸,确实有个缺口。
“退回去。”
“退什么退?县城买的,来回大半天,不值当。”王婆把碗放在最角落,“这个我自己用,客人用好的。”
林悦看着她,没有说话。王婆被她看得发毛,“你看我干什么?”
“没看什么。”
“你嘴角咧了。”
林悦收了笑,转身走了。
狗蛋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账本。新账本,牛皮纸封面,里面是白麻纸,还没写字,空荡荡的。他站在院子中间,翻开第一页,看了看,又合上。
“怎么了?”林悦问。
“不知道写什么。”
“写日期,今天几号?”
狗蛋想了想,“不知道。”
“十月初七。”
狗蛋翻开账本,在右上角写下“十月初七”。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大了些。他看了看,不满意,想擦掉。林悦按住他的手。
“不用擦。就这样。”
“太丑了。”
“你才八岁。八岁写成这样,不错了。”
狗蛋抬头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写。写完了日期,又写“作坊重开”,写“锅十口”,写“碗三十个”,一笔一画,写得很慢,很认真。林悦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笔地写,没有催。
慕容晴空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打,头发用布条扎着,像个庄稼汉。胳膊上的伤好了,但还吊着布条,他说“不吊着不舒服”,林悦知道他是怕胳膊用力又裂开。
“你穿成这样?”林悦看着他。
“怎么了?”
“你是皇子。”
“皇子不能穿短打?”
林悦没有接话。他走到棚子里,拿起一个碗,看了看,“这碗买贵了。”
“你管得着吗?”
“我帮你去县城买,下次。”
“你一个皇子,去县城买碗?”
“皇子不能买碗?”
王婆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碗差点掉了,“你……你是皇子?”
慕容晴空看了林悦一眼。林悦点了点头。王婆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没合上。然后她转过身,继续码碗,嘟囔了一句:“皇子来帮我码碗,我老婆子这辈子值了。”
林悦嘴角动了一下。慕容晴空也笑了。
上午,作坊正式开了。
第一锅果酱下锅的时候,王婆站在灶台前面,亲自点火。火苗蹿起来,映得她满脸通红。她看着那火,愣了一会儿。
“怎么了?”林悦问。
“没怎么。”王婆擦了擦眼睛,“烟熏的。”
林悦没有戳穿她。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锅里的果酱咕嘟咕嘟冒泡,闻着甜腻的香气,听着王婆骂人、狗蛋翻账本、慕容晴空搬罐子的声音。这些声音还在。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
下午,慕容晴空坐在院子里,把顾长风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说什么?”林悦走过来。
“说魏忠回宫了。赵虎还在县城。还说陈伯安在县城可能留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信上没写。”
林悦在他对面坐下来,“你觉得陈伯安会留什么?”
“可能是暗卫的档案,可能是穿越者的名单,可能是——”慕容晴空顿了一下,“回去的办法。”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书被魏忠拿走了。回去的办法在他手里。”
“不一定。苏晚把办法写在第十二卷的第七章。魏忠拿到了书,但他不一定看得懂。那张图,我们都看不懂。”
“你看懂了也没用,需要两个人。”
慕容晴空看着她,“你想回去?”
“不想。”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
“因为我想知道。苏晚写了八年,陈伯安藏了二十年,孙掌柜等了十一年。他们都在找答案。我找到了,告诉他们。”
慕容晴空没有说话,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傍晚的时候,狗蛋把账本拿给林悦看,一天的账:果子二百斤,糖三十斤,出果酱一百二十罐,卖出去八十罐,剩下西十罐。收入西千文,成本两千二百文,利润一千八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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