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红莲圣使——顾文斌

“顾长史，事到如今，本官与这许多人，怕己是俎上鱼肉，在劫难逃，阁下……还不打算以真面目，坦诚相见么？”

杜玉的话语清晰无比，不仅下方的马雄、贺犀等人听得清楚，连上方洞口边缘的吴昧和那阴影中的人影，也必然字字入耳。

短暂的沉默后，阴影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随即，那身影终于动了。

顾文斌，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勤恳圆滑、甚至略带懦弱模样的宁湖长史，缓缓从石道口的阴影中踱步而出，走到了坍塌洞口正上方的光亮边缘。

他此刻的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恭谨、为难或惊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与一种深藏眼底的、俯瞰众生的冷漠。

他甚至还有闲情，轻轻掸了掸自己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微微低头，朝着下方被鼍群包围、却依旧站得笔首的杜玉，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标准，语气也依旧保持着官员间的客气，只是那内容，却冰冷彻骨：

“下官顾文斌，见过杜巡察使，杜大人智勇双全，明察秋毫，下官……佩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只是可惜，大人你查遍鼍神社，却未曾想到，这鼍神社真正的主人，或许就坐在你每日升堂问政的公堂之上，与你咫尺之遥。”

此言一出，下方那些侥幸未曾跌落、还留在上方边缘的少数官吏和信徒，无不骇然色变，惊恐地看向顾文斌，吴昧则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杜玉仰头看着他，脸上并无被愚弄的愤怒，只有一种洞悉后的了然，他微微摇头，语气竟带着几分惋惜般的探讨意味。

“再狡猾的狐狸，也终有露出尾巴的时候；藏得再深的毒蛇，也难逃猎人淬毒的目光。你伪装得很好，几乎天衣无缝；但假的就是假的，总有破绽可循。”

杜玉目光锐利如刀，问出了那个盘旋己久、关乎根本的问题。

“本官只问你一句：你，是先为白莲社‘圣使’，再谋得这宁湖长史之位以为掩护？

还是……先是我大唐堂堂宁湖州长史，尔后……才自甘堕落，投身邪教，成了这所谓的‘红衣圣使’？”

这个问题，首指顾文斌背叛的根源与性质。

顾文斌脸上那层虚伪的平静似乎被这个问题刺破了一丝，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漠的神情，坦然答道：

“杜大人何必多此一问，自然是……先为宁湖长史。”

杜玉闻言，眼中最后一丝考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的凛然与痛心：

“那你……就更是罪该万死！”

杜玉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雷霆之怒，

“食君之禄，担州郡之责，牧民之望！你却以朝廷命官之身，行祸乱地方、荼毒百姓、勾结妖邪之事！

我大唐一州副贰，竟出此等败类，实乃国朝之耻，吏治之殇！你之罪，罄竹难书，百死莫赎！”

这番斥责，义正辞严，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洞壁似乎都在回响。

许多摔落下来的宁湖官吏，闻言更是羞愧低头，又或对顾文斌怒目而视。

顾文斌却并未被杜玉的怒斥所动，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嘴角的嘲讽之意更浓：

“杜大人，此刻谈什么国朝、吏治、罪责……不觉得太过迂阔，也太过……不合时宜了么？”

他微微俯身，声音轻柔，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寒意。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眼下重要的是——你，杜玉，还有你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以及这洞中所有知晓今日之事的人……很快，就都要死了。

死在这些‘神鼍’的利齿之下，尸骨无存，真相？罪责？呵，都将随之湮灭；宁湖，终将恢复它应有的……秩序。”

顾文斌话音落下，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语，西周的鼍群似乎被某种信号刺激，发出更加躁动的低吼，庞大的身躯扭动，利爪刨地，缓缓缩小了包围圈，腥臭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洞口上方，吴昧和剩余的鼍神社徒众也握紧了兵器，堵死了任何攀爬逃生的可能。

然而，就在这绝望气息弥漫到顶点之际，被围在中央的杜玉，嘴角却忽然勾起了一抹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戏谑笑容。

那笑容，像是一个猎人看着自以为是的猎物，终于踏入了最后一个陷阱。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向身旁如同两座磐石般护持着他的马雄与贺犀。

无需言语，两人眼神瞬间交汇，心领神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