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祠依旧清寂如初。
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洒落斑驳的光影。
祠门半掩,香案上青烟袅袅,狄公的塑像在昏暗的光线中静默如初,那双石雕的眼睛,依旧越过二十载岁月,落在这人世间。
苏无名跪在蒲团上,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来时,他刚刚辞了公主的斜封官,满心迷茫,不知前路。
第二次来时,他在长公主与太子之间摇摆,心中的秤杆终于偏向了某一端。
而这一次——他是来辞行的。
“恩师。”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祠内清晰无比。“弟子要走了。”
他顿了顿。“北上长安,赴任大理寺正。”
他抬起头,望着狄公塑像那双深邃的眼睛。
“弟子也不知,这一步是对是错。”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但无论在哪里,弟子都会记得您的教诲。”
叩首。
三拜。
然后起身。
他最后看了那塑像一眼,转身,推开了祠门。
. . . . . .
祠堂外,晨光明媚。
裴喜君与薛环早己等候在此。
裴喜君一身淡青色襦裙,发髻挽得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红肿。
那双素来灵动的眼眸,此刻水光盈盈,显然是狠狠哭过一场。
薛环站在她身侧,面色郁郁,一会儿看看自家小姐,一会儿又望向远处那道身影,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纠结什么天大的难题。
而远处——卢凌风站在那里。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剑,身姿挺拔如松,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冷峻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望着苏无名,目光平静如水。
苏无名心中了然,他看了裴喜君一眼,微微点头,然后走向卢凌风。
两人并肩立于老槐树下,沉默了片刻,卢凌风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苏无名从未听过的平静:“我想明白了。”
苏无名侧目看他,没有接话,卢凌风望着远处的天际,继续道:
“做公主的儿子,没什么不好。”他顿了顿。“哪怕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也比这天下九成九的人,起点高出不少。”
苏无名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等着下文。
卢凌风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望向苏无名。
那目光里没有自嘲,没有愤懑,只有一种——坦荡。
“我会暂时留在洛阳。”他说。“洛州长史的位置,你不做——”
他一字一顿:“我来做。”
苏无名微微一怔,卢凌风继续说:“我会用自己的行动——”替她,向洛阳的百姓赔罪。”
苏无名的神色,骤然复杂起来。
他望着卢凌风,望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曾经冷峻孤傲、曾经不可一世的年轻人。
此刻他站在晨光里,说——替她赔罪。
替那个二十余年不敢认他、今夜险些死在他面前的——母亲。
苏无名沉默良久。
“何必如此?”他的声音轻轻的,“公主是公主,你是你。”
卢凌风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可那笑容里,却有一种苏无名从未见过的东西。
释然。
“有些事,”卢凌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非能不能做,而是——”
他顿了顿。“愿不愿做。”
苏无名望着他,没有说话。
卢凌风继续说:“杜玉说的没错,我是谁,不取决于我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臣子。”
他抬起眼帘,目光坦荡如水,“我只是我——卢凌风自己。”
“不用为我担心。”
他的目光越过苏无名,落在远处那道淡青色的身影上,那道身影此刻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卢凌风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闪过。“替我照顾好喜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等着我来长安,找你们。”
苏无名望着他,望着这个他认识了一年有余的年轻人。
从长安红茶案时的冷傲孤高,到南州石桥图案时的并肩作战,再到洛阳城中的生死与共——
他从未见过卢凌风此刻的模样。
那不是破茧成蝶的喜悦,也不是作茧自缚的悲壮,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终于接受了命运,却又在命运之上,为自己重新铺了一条路。
苏无名沉默良久,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放心”,没有说那些多余的客套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向裴喜君与薛环。
. . . . . .
裴喜君见他走来,慌忙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可那红肿的眼眶,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苏无名望着她,目光柔和,“走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裴喜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只是最后望了一眼远处那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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