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去汴京，进曹家

城门，开了。

沉重的铁木摩擦着石槽，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像一头被囚禁多年的老兽在呻吟。

一个身着延州军士服饰的队正，带着几人快步走出。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曹伝身上停留，只是对着城门守卫交代了几句，然后才转向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和马上的人。

“将军有令，请曹统制入府一叙。”

队正的称呼很规矩，公事公办，透着一股刻意拉开的距离。

曹伝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手中那杆黑蛟龙头枪的枪尾，在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

坚硬的夯土路面，被砸出一个清晰的浅坑。

他将缰绳随手扔给那个队正，自己则扛着长枪，迈步走向那座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城门。

延安府的街道，比石门城宽阔，也更整洁。

两旁的屋舍是青砖垒砌，街上行走的，大多是披甲军士，步履匆匆，身上带着一股子百战余生的悍气。

这里是整个大宋西北防线的最前沿，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铁锈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队正在前面引路，一言不发。

曹伝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

他肩上那杆黑色的长枪，枪头弯曲的弧度，像一只蛰伏的毒蛟，引得路过的军士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审视与戒备。

最终，队伍停在一座府邸前。

彰武军都总管府。

没有寻常府邸的雕梁画栋，只有两尊在风沙中褪了色的石狮子，和门口站着的八名持戈卫士。

杀气，从门缝里渗出来。

曹伝被首接领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里没有文人雅士的清谈之气，只有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肃杀。

墙上挂的不是字画，而是一张巨大的西北堪舆图。

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堡垒与兵力部署，每一道笔画都浸透了血。

角落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每一件都泛着被鲜血擦拭过的幽冷光泽。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常服，背对着门口，正站在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身形不算魁梧，但那个背影，便自成一座雄关，镇压着满室的气流。

曹玮。

他那个，阔别了十八年的，便宜爹。

曹伝将黑蛟龙头枪往地上一顿，枪尾与青石地板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

“末将曹伝，见过大将军。”

他开口了，称对方为“大将军”。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通报姓名。

曹玮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清癯，留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一双眼睛，深邃得看不见底，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寻常父亲见到失散多年儿子的激动。

也没有半分温情。

他的目光，不是父亲看儿子。

是铁匠在审视一柄刚出炉的刀，掂量它的重量，检查它的锋口，寻找它上面可能存在的，任何一处细微的裂痕。

“你杀了很多人。”

曹玮开口了，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而是一个冰冷的陈述。

“西夏人越界，就该杀。”

曹伝回答，不卑不亢，字字铿锵。

曹玮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你建了一座城。”

“兵马要粮草，百姓要安居，总得有个窝。”

“你划了一条线。”

“我的地盘，自然要有我的规矩。”

父子俩的对话，简短，干脆，像两把刀在鞘中不住地碰撞，迸溅出无形的火星。

书房里的空气，愈发凝滞。

曹玮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喝。

“李德明去年死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热气，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曹伝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石雕。

“他儿子李元昊，刚坐上位置，屁股还没热，就派人送了厚礼到汴京，向官家求和。”

“朝堂上，那些言官的折子，雪片一样飞进中书省，弹劾边将擅开边衅，杀戮过甚。”

曹玮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终于首视着曹伝。

“他们弹劾的，是你。”

曹伝的嘴角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所以，大将军是想让末将停手？”

“停手？”曹玮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几分嘲弄，“我曹家的人，刀既然出了鞘，就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副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你把西夏人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坐到桌子前，跟你讲道理。”

“这是好事。”

“但是……”

他的手指，停在了堪舆图的最东边，一个被圈起来的，朱红色的名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