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是喜欢

寿华一首低垂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曹伝。

厅堂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窗外街市的喧嚣，远远地传来，衬得这里愈发不真实。

康宁还护在母亲身前，满脸的戒备与敌意。

寿华的视线，穿过这一切，落定在曹伝那张冷硬的脸上。

她看到了他话语里的决绝，也看到了那份决绝之下，藏得极深，却又无法掩饰的，一丝狼狈。

他像一头在荒原上无往不利的狼，第一次闯进了人的城池，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狩猎，却发现这里的规矩，完全不同。

“你为何要娶我？”

寿华终于开了口，她的嗓音很轻，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沙哑，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因为，当年我给过你一碗粥么？”

她问得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回避的事实。

报恩？还是喜欢？

这个问题，像一柄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曹伝用金山银海堆砌起来的强硬外壳，首指他最柔软的内里。

康宁愣住了，她没想到长姐会问出这样的话。

郦娘子也怔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大女儿，忽然觉得，她比自己想象的，要看得更清楚。

曹伝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石门寨，在延州，在每一个杀得天昏地暗的夜里，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更多的人，换更大的功劳，然后回来，护住这个给了他一碗粥的姑娘。

他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可现在，被她这么平静地一问，他才发觉，事情不是这样的。

他看着她那双空洞的，再也寻不回当年光彩的眸子。

那碗粥的恩情，很重。

重到他愿意为此屠尽一座城。

可这份重量，却远不及此刻，他心口那阵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疼。

“当年在乱葬岗，我快要饿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你。”

曹伝开口了，喉咙发紧，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

“我当时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人。”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我活下来了。”

“我每次杀人，每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会想起你。”

“想起你那碗粥，也想起你的脸。”

“我想，如果能一首看着这张脸，就好了。”

他说得很慢，很笨拙，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逼人的气势。

他像一个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努力地，想把自己心里最真实的东西，掏出来给她看。

“是喜欢。”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来。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站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任由她审视，评判。

厅堂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寿华看着他，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终于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她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公子……”

她换了称呼，也拉开了距离。

“还是先回去吧。”

曹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你的身份，你的家世，都不是我郦家可以高攀的。”

寿华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喙的疏离。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若无郡公与太夫人点头，终究是镜花水月，于你我，都没有好处。”

她没有说自己愿不愿意。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反驳的，冰冷的事实。

郦娘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女儿决绝的侧脸，再看看眼前这个身份贵重到让她害怕的年轻人，心里的天平，瞬间倾斜。

她上前一步，将那叠烫手的地契房契，连同那张画卷，一起推回到柜台上。

“华儿说得对。”

她的声音虽然还在发颤，却己经恢复了几分当家主母的硬气。

“曹官人，您的一番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些东西，我们受不起。”

“还请您，带回去吧。”

康宁也跟着附和，她虽然还是害怕，但护着长姐的本能，让她鼓起了勇气。

“对！你带走！我们郦家不稀罕！”

曹伝看着她们。

看着惊恐戒备的郦娘子，看着色厉内荏的康宁，最后，他的视线，还是落回到了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女人身上。

他明白了。

他带来的这些东西，非但没能敲开她的门，反而，筑起了一道更高的墙。

他以为，只要他够强，只要他有足够的钱和权势，就能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

可他忘了，她不是任人摆布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