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跪了一夜。
天亮了,她的膝盖肿得像两个馒头,青紫青紫的,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她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试了三次都摔回去了。第西次,她咬着牙,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地往上起,腿抖得像风中的树枝,终于站住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院门。
门开了。
不是李姥姥,是苏妈妈。
苏妈妈脸色蜡黄,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咳嗽一声接一声。她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扶住师师的胳膊。师师想甩开她,没力气了。她浑身都在抖,膝盖疼得她额头冒汗,嘴唇干裂出血,脸上全是巴掌印。
“走吧。”苏妈妈说。
师师被她扶着,一瘸一拐地穿过院子,穿过走廊,上了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倒吸凉气。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哼出声。
到了阁楼,苏妈妈把她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盆热水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
“把裤子脱了。”苏妈妈说。
师师看着她,没动。
“我给你上药。膝盖肿成那样,不上药会烂的。”
师师还是没动。她不习惯在陌生人面前脱衣服。苏妈妈叹了口气,蹲下来,自己动手把师师的裤腿卷上去。裤子的布料跟伤口黏在一起了,一扯,师师疼得浑身一颤,但她没出声。
膝盖露出来了。
苏妈妈看到那两团青紫,手顿了一下。肿得那么高,皮都破了,渗着血水,混着泥土和沙子。青紫色的淤血从膝盖蔓延到小腿,一片一片的,像烂掉的茄子。
“这孩子……”苏妈妈的声音有点抖,但她没多说,拿热毛巾敷在师师膝盖上。
热。烫。疼。
师师咬着嘴唇,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
苏妈妈等毛巾凉了,换一块,再敷。反反复复,换了五六次。淤血散开了一些,但肿还没消。她从布包里掏出一瓶药膏,打开盖,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
“可能有点疼,忍着。”
她用指头挖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师师的膝盖上。药膏碰到伤口的那一瞬,师师疼得浑身一绷,差点叫出声。她死死咬住嘴唇,咬得嘴唇也出血了。
苏妈妈的手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地涂,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涂完了,她用干净的布条把师师的膝盖缠起来,缠得松松的,不太紧。
“这几天别跪了,走路小心点。”苏妈妈站起来,把药膏放在桌上,“每天换一次药,自己会换吗?”
师师点头。
苏妈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聪明孩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应该知道,这里虽不是好地方,却能让你活得好。”
师师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膝盖。
“你若是认了,好好学本事,将来未必不能出头。”
师师抬起头,看着苏妈妈。
苏妈妈的眼睛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但枯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像是心疼,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出头?”师师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出头去哪儿?”
苏妈妈愣了一下。
“出头就是……”她想了想,“就是不用受这些罪了。”
“在哪儿不用受罪?”
苏妈妈答不出来了。
师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肿肿的,指尖全是茧。这双手弹过琴,挨过打,抓过娘的衣角,掰开过,松开过,什么都抓不住。
“苏妈妈,你认命了吗?”师师问。
又是这个问题。她问过苏妈妈两次了,上一次苏妈妈没回答。这一次,苏妈妈回答了。
“认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认怎么办?跟命斗,斗了二十年,斗不过。”
“斗不过就不斗了吗?”
“斗不过还斗,那不是勇敢,是傻。”
师师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慧明师父的话——“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事要经历。”她想起李姥姥的话——“认命了就不苦了。”她想起苏妈妈的话——“低头不是认输,是保存力气。”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碾着她。她才八岁,她不懂什么叫命,不懂什么叫认,不懂什么叫斗。她只知道,她不想待在这里,不想当,不想变成那些站在楼门口招手的女人。
可是她跑不掉。
她试过了。跑了一次,被抓回来,跪了一夜,被打得浑身是伤。再跑,再被抓,再被打。她有多少条命可以这样折腾?
“苏妈妈。”师师开口了。
“嗯?”
“你说,我好好学本事,将来能出头。出头了又怎样?还不是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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